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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略的别样母爱:《后妈无畏》作者:艾言

本主题由 guiqulai 于 2008-3-9 20:24 移动

被忽略的别样母爱:《后妈无畏》作者:艾言

被忽略的别样母爱:后妈无畏

米涵、江苇、郑珏大学时期被同学们称为“江南三大才女”,在时代的大背景下,她们殊途同归,都成为了现代后妈群体中一员。本书所讲述的是女主角米涵与律师龙一腾相识四年后,龙一腾与前妻十四岁的女儿龙小雨和同学杨洋互换身份来到米涵身边。误会开始了。米涵即将成为一位后妈,她能把母爱延续吗?同时,“死党”江苇也遇到了类似问题。特立独行的郑珏,也陷入......

出版:南海出版公司 作者: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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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胡子神父看上去有些局促和迷茫, 不知是身上庄严的教袍不合身, 还是教堂里芬芳的花香太浓郁, 抑或是第一次主持如此盛况空前的婚礼。放眼下去, 黑压压一片都是躁动不已的客人---有的在龇牙咧嘴地大笑;有的在冷眼观望婚礼何时开始; 有的还在相互整理租来的不太相衬的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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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胡子神父看上去有些局促和迷茫, 不知是身上庄严的教袍不合身, 还是教堂里芬芳的花香太浓郁, 抑或是第一次主持如此盛况空前的婚礼。放眼下去, 黑压压一片都是躁动不已的客人---有的在龇牙咧嘴地大笑;有的在冷眼观望婚礼何时开始; 有的还在相互整理租来的不太相衬的礼服。秩序异常混乱, 像早晨拥挤不堪的菜市场。亲友团的几员得力干将正在声嘶力竭、汗流浃背地维持着。


  围绕教堂前后的是各种各样的鲜花。估计今天全市的花店都会意外地提早收摊, 平日里为生计发愁的小老板们正乐呵呵地数着厚厚的钞票呢, 因为所有的鲜花都被收购到这里来了,我甚至看见匆匆忙忙中居然混杂着黄色菊花。周围不时地传来花粉过敏者连续打喷嚏的声音,还有辛勤的小蜜蜂嗡嗡采蜜的声音。


  我有些紧张, 因为我是今天万众瞩目的新娘。今天是一个小女人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等待了漫长的三十来年,终于嫁出去了。不知道别的新娘今天会是什么表现,反正我体内每个细胞在肾上腺素刺激下生猛活跃, 血液像沸腾的开水烧得浑身发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表情丰富的脸上挂上了单一的僵硬笑容, 面部肌肉一团一团挤着阵阵发疼。 挤在高跟鞋里的脚趾头也在凑热闹般地和我高声抗议, 更可怕的是我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型汗臭味。


  透过薄如蝉翼的头纱我悄悄偷看着旁边的大个子男人。他更傻,脸颊上竟然留着几道剃须刀刮过的痕迹, 僵硬的脸部肌肉已经明显看出不间断的抽搐, 让人感觉面目狰狞, 毫无喜气洋洋之感。衬托他可憎面目的是一套熨得呆板木讷的黑色礼服和钢刺般竖起的头发。瞧,这就是今天的新郎。


  教堂顶上的大钟庄严地敲响了九下, 宾客嗡嗡的低语声被白胡子神父威严的一声干咳打断了, 顿时一片安静, 布满鲜花和缎带的世纪婚礼就要开始了。我不由得欣喜若狂, 终于盼到了这一刻。我马上就要成为如假包换的龙太太, 再也没有人能阻挡我前进的步伐了。


  “龙一腾先生, 您愿意娶米涵小姐为妻, 并且一生一世照顾她, 无论疾病、贫穷, 都和她生死与共, 永不分离吗?”白胡子神父老是老了些, 声音却中气十足, 浑厚的低音震得整个教堂回音不绝。


  “我愿意。”新郎紧张得撑裂了剃须刀的伤口, 丝丝鲜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但他没把答案说错, 我满意地躲在头纱下胜利地笑了。


  “米涵小姐, 你愿意嫁给龙一腾先生, 并且一生一世照顾他, 无论疾病、贫穷, 都和他生死与共, 永不分离吗?”


  神父的眼睛移到我身上, 在座各位的目光也齐刷刷转移向我。没事, 尽管我没有天使般的容貌, 也没有魔鬼般的身材, 但身上的婚纱却是独一无二而且价值连城的, 一定经得起苛刻的目光。


  “我愿意。”还好, 声音没有像我昨晚练习时那样发抖。


  神父暗自松了口气, 没有出现电影上浪漫的逃婚意外, 看来他很快可以结束今天的工作了, 毕竟他年老体弱、腿脚不便, 久站可不太好。


  “我代表万能的主宣布你们可以……”


  “且慢, 我不同意。”


  教堂门口平地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炸得教堂里灯光一闪一闪的, 墙上的粉红色缎带一条条震落下来, 万紫千红的鲜花也像遭了霜打都蔫了。我的腿肚子一软, 头皮阵阵发麻, 眼睛也不敢往后看,心想: 完了, 完了, 好莱坞电影里的俗气情节都让我赶上了。我万能的神父, 快点, 求你赶快把后边的誓词说完呀, 求你了。


  白胡子神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瞠目结舌, 已经记不得万能的主让他说什么了。真可怜, 临退休了还碰上有人如此大胆地跳出来阻挠他主持的神圣婚礼, 万能的上帝也没办法拯救他, 他的回忆录里一定会记下这难忘的一刻。


  真正兴奋不已的是底下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宾客, 也许他们高兴的是看热闹的同时可以省下一笔不菲的礼金。我听到他们互相高声叫嚷着问: “哎, 这是谁啊? 好威风哟, 怎么像哈利?波特里的小魔女? 瞧她骑着的扫帚, 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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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 不是小魔女, 是小龙女, 哈哈哈……”


  我一下被惊醒过来, 手上抓的不是清香的新娘捧花, 而是散发一股汗味的圆形抱枕;额头上流淌着冷汗, 而没有戴着洁白的头纱;身上穿的是便宜的睡衣, 不是昂贵的婚纱。还好, 眼前没有幸灾乐祸的芸芸宾客, 只有电视机上两个绒布做的唐老鸭玩具大叔。


  “你怎么了?” 床头灯被扭亮了。


  我惊魂未定地说:“我……我刚做了个噩梦, 梦见你的宝贝女儿穿着魔法衣, 骑着会飞的扫帚, 大闹神圣教堂, 死活不同意咱们结婚。白胡子神父都给她吓傻了, 呆若木鸡。下面……下面的客人幸灾乐祸等着看我的笑话……”


  被扰的龙一腾先生还在和梦里的周公对话, 并没有能深刻体会此时此刻我的恐慌心情, 而是大大咧咧地笑着说: “傻瓜, 梦境和现实是相反的, 什么魔法衣, 什么白胡子神父, 你是看哈利?波特看多了。我看我的宝贝女儿肯定百分之百赞成咱们的婚事。你呀……庸人自扰, 快睡吧, 明早咱们都得赶时间。”


  “可是…可是你明天非得去吗?”我可怜巴巴地哀求着穿睡衣的大个子。


  “我不是和你说明白了吗?明天就开庭了, 我这个辩护律师不到法庭像话吗?你别担心, 两天后我就赶回来, 保证少不了你一根毫毛。”他的口气很温柔。


  “可是…可是非得要我去接吗?”


  “这个咱们也民主讨论通过了, 除了你, 还能有谁呢?我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 难道叫我以前案子的当事人去?”口气还是很温柔。


  “可是……可是我不认识她……”


  “这个我早想到了, 替你准备了两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法宝, 明早起床再给你, 保证让你顺利完成这个并不艰巨的任务。”口气有些不耐烦, 还连打三个夸张的哈欠。


  “可是……可是……”已经找不到理由的我还想做垂死挣扎。


  “没有可是了, 睡觉, 闭灯了。”口气很坚决, 屋里顿时一片漆黑。


  只有我的眼睛在黑暗里空洞无助地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回荡着起伏不断的防空警报声:小龙女来了,小龙女来了。


  “阿姨, 请问你是来接龙晓雨的吗?”


  两个穿着一模一样蓝色运动休闲装的女孩子提着简单的行李蹦到我眼前, 礼貌而不失好奇地问到。该来的来了, 可是还多了一个。我知道作为一个十四岁女孩后妈的短暂生涯开始了, 也明白自己无处逃避。哈哈,平淡无常的生活中全新的一幕终于拉开, 不知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们会给我带来的是什么?


  手足无措,突然感觉自己不过是在齐天大圣孙悟空火眼金睛下现形的妖魔鬼怪,滑稽地畏缩着,甚至无法求饶,乖乖等待最后当头的一记金箍棒。


  “是, 我是接龙晓雨,对, 对。可是……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在两个小女孩侦察兵一般的目光下有些语无伦次,突然间一向自信洒脱的我慌了神, 恨不得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从今早起床后我就感觉状态不好, 在衣橱镜子前犹犹豫豫地挑选衣服时我就完全丧失了信心------丰腰上赘肉横生, 应该多做几次大运动量的健身训练; 颧骨部位斑点密若繁星, 为什么不临阵多去几趟美容院; 还有右肩不争气地比左肩高出半公分, 而左脚板又比右脚板长了三毫米,完全是胡乱拼凑的不合比例, 我妈是怎么制造出我这样一个不规范版本的? 哎, 先天本不足, 后天也没注意修补, 今天应该穿休闲随意些就好了, 可以掩盖一切缺陷。如今一套古板的黑色职业套装肯定让我显得特别呆板傻气, 还有昨夜被噩梦惊扰后留下的浮肿眼袋和乌黑眼圈。完了, 我一定像个庸俗的中年妇女般惨不忍睹。


  第一印象分为零,哈哈,米涵,你就等着淘汰出局吧!我听见心底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在叫嚣。


  两人不知道我心里忐忑不安的自卑和自怨,对视一愣, 好像她们没料到来的是一个如此低智商的女人, 其中一个撇撇嘴说: “你手中举的牌子上不是写了 ‘接龙晓雨’吗?”


  我这才想起已经举得麻木的双手中确实有个可笑的纸牌, 这当然是足智多谋的龙一腾先生的杰作, 也是他交给我的两件法宝之一。另一件派不上用场的玩意儿更可笑, 是龙晓雨的五岁照片, 此刻被我藏在手袋里, 因为我觉得靠九年前的一张旧照片找人实在荒唐可笑。果然不出所料, 眼前两个活力四射的俏丽姑娘和照片上那个布袋熊一样的五岁小丫丫根本对不上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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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放下已经麻木的双手, 手指局促不安地揉捏着纸牌, 目光在两个长得有些相似的女孩子间来回穿梭. 一向拙于认人的我无法从两个女孩的相貌上搜索出龙一腾的遗传基因, 嘴里只好嗫嚅问到: “那你们谁是……?”


  稍丰满些的短发女孩爽朗应到: “你好, 我就是龙晓雨, 这是我的同学兼好朋友杨洋。考虑到未成年的我是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 妈妈不放心, 所以邀请她陪我一起来。由于我们小小的疏忽, 事先没和你们打招呼, 希望不会给你和我爸爸造成意想不到的烦扰。接下来的一个月请你多多关照,在此首先表示我们一万分的感谢。如果我没猜错, 你一定是米涵阿姨吧? 我爸爸昨晚在电话里说你今天会来接我们。”


  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龙律师的女儿, 外交辞令说得字正腔圆, 掷地有声,就差没和我拥抱行吻脸礼和握手礼了。我就像初次接待重要外宾的国务院办公厅一小秘书,没见过啥大世面,惶恐得一时张口结舌、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注视着我的尊贵客人。


  老龙的女儿长的真是漂亮, 鼻子是鼻子, 眼是眼,四肢的比例也远比我正常而规范。乍一看可能更多继承了母亲的基因, 反正没有继承她老爸棱角分明的轮廓。圆圆的脸蛋, 长长的睫毛, 五官异常端正, 皮肤红里透白, 粉嫩粉嫩的, 不像她老爸那么粗制滥造。特别是她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透着藏不住的聪明和伶俐, 此刻那双大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糟了,如果小龙女照单遗传了母亲全部的基因,那她的天生丽质岂不是发扬了母亲的美丽。完了,探照灯下我的容貌平庸和身材缺陷一览无遗,第一印象肯定输给了她美丽的妈妈。


  局促不安的我再次受到有关表象的沉重打击,迅速收回打量小龙女的目光, 转移到旁边清秀苗条的女孩身上。她也像考察出土文物一样上下端详我, 但目光柔和多了。估计旁边这位不仅是她的好朋友, 也一定是她特意请来的高参, 而我就是那个倒霉的被参谋者。


  秀气的小姑娘扎着一束马尾, 柔顺的头发像广告上一样乌黑亮泽, 脸蛋白净水嫩恍若出水芙蓉, 水汪汪的眼睛像一汪看不到底的甘甜深泉, 浑身散发出一股邻家女孩清纯文静的味道。我呆呆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 已经忘了我此行的目的。看到我没回答, 她也跟着进行礼仪式发问: “米阿姨, 你好, 我是晓雨的好朋友杨洋。谢谢你专程来接我们。请问龙叔叔呢? 他已经出发去广州了吗?”


  我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 曾经引以为傲的语言功能今天算是彻底退化。不争气的眼睛想多看一眼今天闪亮登场的女主角, 天啊,她还在得寸进尺地打量我。于是仅存的一丝勇气还是指挥我把目光放在没有威胁力的杨洋身上,潜意识里感谢她作为第三者缓和了我和女主角之间无言的尴尬。


  好在心跳已经没有那么快了, 也记起了接待外宾的重任,我方可从容回答道: “对, 我就是米涵,我代表龙一腾爸爸…叔叔欢迎你们。他因紧急公务已经去往广州, 就在你们到达本市前十分钟刚刚登上飞机, 所以不能亲自迎接你们。希望你们旅途愉快,一路还顺利。现在请跟我走吧。来, 我帮你们拿行李。”


  也许语言措辞上受了两位女孩子的影响, 我感觉自己在播报官方新闻, 满嘴的外交辞令, 一脸严肃而矜持的假笑。没想到和十四岁孩子打交道还挺不容易, 她们熟练的社交能力和无可挑剔的待人接物水平让我心里暗暗叫苦,更何况我是势单力薄、寡不敌众。


  我拿着全部行李带头走出人流如织的火车站, 头颅高昂,腰板挺直,脸上一定是视死如归的表情, 脑子里却漫无边际地天马行空。十四岁,我十四岁时在干吗呢? 上房揭瓦? 下河摸虾? 反正不是眼前这副从容不迫、咄咄逼人的样子。以后两天该怎么熬啊? 龙一腾, 你把这苦差事交给我, 你是在考验我呢还是看我闹笑话。你快回来吧, 尽管你乘坐的飞机可能此时此刻还在咱们城市上空盘旋, 我还是祈祷你快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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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初到宝地的女孩子并不知道我内心此时的惶恐不安和虔诚祈祷, 她们兴奋地在汽车后座上隔着窗玻璃观赏这个城市早晨的风景: 早起上班而神色匆匆的人们, 拥挤不堪的车水马龙, 印着巨大俊男广告的双层巴士, 富于现代化气息的高楼大厦。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 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 充满活力。


  车子每经过一个或美或丑的地方两个女孩都不约而同地喊一声 “哇噻”。我无法从她们这一声 “哇噻”中判断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 但语调的夸张让我明白频繁使用同一个感叹词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打破车里的异样气氛。这种异样气氛就和车里的空调一样凉飕飕的,我感觉冷。对了,十八岁参加高考的时候也有同样三伏天里凉飕飕的感觉,那是十四年前了。一晃眼,天啊,十四年前,也就是后座上两个小丫头出生的年月。也就是说十四年前我参加人生最重要的第一次考试的时候,她们才呱呱坠地;十四年后,我参加人生第二次最关键的考试,乳臭未干的她们摇身一变反倒成了我的主考官,考试题目是“一个年轻后妈是怎样炼成的?”。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


  米涵,打住这些无谓的念头,不知轻重的家伙,考试半小时前就开始了,主考官已经来了,你还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心底的当头棒喝把我从神往的十四年前拽了回来。


  两个丫头还在专心致志欣赏城市风景。我知道她们也是来自一个风景独好的繁华小城, 但是希望她们能喜欢这里, 毕竟我生于斯, 长于斯。如果她们对这个钢筋水泥的现代化城市没有好感, 会不会恨屋及乌, 一并把我打入不受欢迎的世界。


  开着车的我还是无法聚精会神, 机械地操纵龙一腾的车子无方向地乱跑。我胡思乱想着该说些什么打破自上车以来的沉默。平时我不是很能言善辩、滔滔不绝吗? 今天怎么了, 头脑里一点建设性的意见都没有。能把我搅得心神不安的原动力呼号累了,在后座上停止了用心良苦的大呼小叫。太静了, 要不学学英国绅士先说今天天气真好? 俗。


  “龙晓雨和杨洋, 你们在火车上一定没吃好。要不咱们先去吃早餐, 好吗?”


  我提醒自己别忘了对她们俩要无微不至。一个小小的疏忽都可能葬送我未卜的前程, 昨晚的梦境至今还让我阵阵心寒。好在眉清目秀的小魔女带来的不是把我扫地出门的魔法扫帚, 而是一个看上去可爱而懂事的好朋友。


  “太好了, 我们俩肚子正咕咕闹情绪呢。哎, 米阿姨, 你是在这长大的吧? 那你一定知道这里最好吃的东西, 快带我们去吧。哎哟, 我都等不及了, 饿死我了。杨洋, 真佩服,你还撑得住啊? ”


  我从后视镜里偷看到龙晓雨欣喜若狂的表情, 顿时感到踏实了, 原来小龙女遗传了他老爸的基因, 说到吃就忘乎所以地眉飞色舞。知己知彼那我就有招了, 不仅仅是因为我知道城里最好吃的东西, 而且我还有一手过硬的炒菜功夫。想当年我就是靠精湛厨艺留住老龙的胃, 进而拴住他的心的, 对付小龙女也可以故伎重施。


  “咱们去国际大酒店喝早茶吧? 那是我们这个城市最豪华的酒店,你们喜欢吗?”


  我把国际大酒店和外国元首下榻的钓鱼台国宾馆划上等号,原始初衷就是想酒店里高档幽雅的环境和精美的点心比较适合尊贵的公主和她的女参谋, 尽管那里昂贵的东西不一定非常有特色, 但礼仪上初次就餐还是选择隆重一点的酒店吧。


  两个女孩子却不领情, 仿佛看出我有收买主考官的嫌疑,异口同声地说: “不好, 不去。”


  杨洋看我惊讶的眼神忙解释道: “米阿姨, 谢谢您的盛情邀请。不过酒店里的东西华而不实, 味道也不敢恭维。我们远道而来, 主要是想尝尝这个城市里真正有特色的东西, 否则不就白来了吗?您说呢?”


  果然是小龙女的幕后高参, 态度不卑不亢, 说话有理有据, 语气平稳却有强劲的说服力, 听的人不知不觉间就已经采纳了她的建议。厉害。不过正好, 反正我也不推崇五星级酒店的伙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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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所见略同, 我也觉得酒店食品贵在价格, 美在服务。那我就带你们去吃真正的地方小吃。古语说酒香不怕巷子深, 我知道一个旅游者绝不知道的传统小店, 那里的东西真是世间美味, 环境也还可以。可惜你们的爸爸兼叔叔不喜欢那里, 平时我只能悄悄约上几个朋友偶尔去大快朵颐。”


  “龙叔叔还是那么假正经吗?”


  如此经典的评论来自杨洋, 我真是大跌眼镜, 一定是平时没少听小龙女鼓吹。以我过来人的经验, 两个十几岁小姑娘平时闲聊的话题除了电影偶像、足球明星,肯定少不了谈到自己的父亲。似乎所有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潜意识里都有一股浓重的恋父情结, 就像男孩子会有恋母情结一样。弗洛伊德也是这么分析的,还由此创建了心理学上一个伟大的学派。反正以前我就有恋父情结, 而且还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以至于现在死乞白赖地要嫁给大我十岁的龙一腾。


  而小龙女已经在后座上笑得人仰马翻了, 嘴里嚷着: “你瞧, 你瞧, 我都说了吧,江山易改, 秉性难移。一脸的正义凛然, 满嘴的条条框框, 体面做人, 规矩办事。我这个爸爸真没劲。米阿姨, 你和他朝夕相处真难为你了。”


  我在心里高嚷了一句 “哇噻”。第一次听到亲生女儿把自己的老爸剖析得如此体无完肤。尽管父女俩已经四年未见, 不过却也句句中的。刚认识老龙的时候就是这副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德性, 我就从没见过谁像他似的那么无趣, 脸上整天挂着正儿八经的脸谱, 好像告诉所有人 “天已降大任于我也”。刚开始我也受不了每天面对着一本法律教科书, 好在我调教有方, 如今的老龙多少已经有些幽默感了, 生活情趣也增添了许多。想到这儿我不由得 “扑哧”一声也乐了, 乐过后却有些戒备和警觉, 会不会相处几天后两个体察入微的女天才也给我来上几句经典评论?


  看来以后的日子如履薄冰, 我得时刻小心啊。


  “快进来吧, 这就是咱们的家。”


  我推开了房门, 不自然地打着招呼。别小看这一句简单的台词, 我已经构思彩排几天了。当初第一版台词是说 “进来吧, 到家了”, 可反复推敲总觉得过于冰冷生硬, 不利于把双方关系推向可持续发展的真诚融洽之路。于是换成了 “这就是咱们的家”, 显得亲切热忱, 也表达出我是真心实意欢迎龙晓雨的。不过她会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吗?


  这是我们刚买的新屋, 预备国庆节结婚用的。四室两厅朝南的房子, 光线充足的房间, 宽敞的大露台, 简单而舒适的装修, 还有许多点缀的绿色植物和鲜花。每次在外边忙忙碌碌, 一开门进来我都会感到温暖、安全、放松。我喜欢我们的家, 也喜欢每天看着我爱的男人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就像个憨厚可掬的庞然大物, 塞满崭新的房子, 也塞满我的心房。


  突然间我感到心里被掏空一般难受, 也明白了几天来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的根源所在了。这是我亲手布置的家, 也是我的王国。 我像一个幸福的皇后, 依偎着我的国王, 憧憬着美好的生活。他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所以我会感到安全, 感到生活堡垒牢不可破。如今小龙女理直气壮闯进了我的堡垒, 她的血管里流淌着龙一腾的血, 她和龙一腾有着与生俱来的牢固血缘关系。她一定读过白雪公主和恶毒后妈的故事, 虽然我并不恶毒,但她也会和我争夺我的国王吗? 她会接纳我这个皇后吗?这就是我内心深处真正惧怕的东西, 也是昨晚的噩梦要预示我的东西。


  两个女孩瞪着好奇审视的眼睛东张西望进了屋, 完全不知道我心里的恐惧和疑问, 嘴里还一边打着满足的饱嗝。两只从南方来的狼在简陋的小店里风卷残云, 我真担心她们会不会把丰腴的我也吃了。胃口好终究是好事, 那些便宜而美味的风味小吃成了我们的共鸣, 起码我们之间刚见面的拘束感和陌生感降了一个等级。现在我们用生活日常口语交流, 不再使用“中美谈判”必需的外交辞令。


  “哇噻, 米阿姨, 这里真温馨, 一定出自你的手笔。以我老爸的审美观, 至多能弄出个冷色调的律师办公室。他最讨厌在家里摆个花啊, 草呀, 更可恶的是他还不许用过于舒适的沙发和家具, 他说太舒适安逸的家庭环境会让人不思进取。我都不明白他这是什么外星人思维, 幸亏不用和他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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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爸的坏话还没说完, 龙晓雨已经把自己舒适地安排进了我最心爱的布艺沙发里, 左腰下垫了个沙发枕, 右手抱了个大抱枕, 眼睛半眯缝, 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这副姿势太眼熟了, 平时是我在那儿摆着相同的造型, 老龙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工作时像一只“勇猛的老虎”, 回了家却是一只 “慵懒的猫”。


  “米阿姨, 你别见怪, 我这好朋友就这样:能站不走, 能坐不站, 能躺不坐。她的生活哲学是生命在于静止, 我和她正好相反, 我是个运动健将。”杨洋放下行李, 无可奈何地看着已经自我陶醉的龙晓雨。


  “哎, 真巧, 你和你龙叔叔一个样,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运动健将, 好像还是什么全市短跑冠军呢。当然了, 他现在也不老, 还坚持每周两次大运动量的锻炼呢。哎, 杨洋, 你没见过你龙叔叔吧? 他呀, 高大魁梧, 肌肉结实, 现在的身材还保持一级棒。”


  我脑海里想着老龙健壮的身体有点飘飘然了, 才离别一个多小时就涌起对他的缕缕思念。前几夜的悱恻缠绵历历在目,他简直是条能把平静的水搅成惊涛骇浪的鱼,一条结实的鱼。眉飞色舞间才想起和老龙女儿的高参谈论这条鱼的身材有些不妥, 毕竟她才十四岁。赶紧低头搬弄她们的行李,掩饰眉眼间泛起的面色潮红。


  “米阿姨, 我们俩住哪呢?”杨洋假装没注意到我谈起老龙时一副花痴的沉醉模样, 岔开话题问到。


  我马上恢复了镇静:“来, 在这儿呢, 把你们的行李拿进去吧……这就是你们的房间,杨洋, 对不起, 我们事先不知道你陪晓雨一块来, 只准备了晓雨的东西。好在这床够大, 你们俩一块挤挤, 行吗?”


  “没问题, 我们俩在学校寝室里经常一块儿孖铺睡,放假时我去她床上混几天, 她也到我家里混几天。我们俩是形影不离的哼哈二将, 你知道老师同学都怎么说我们吗? 他们管我们叫F2, 我是小F, 晓雨是大F。”


  “哟, 你们是跟大名鼎鼎的F4叫板呢? 还是挑战吴宗宪身边的大S小S啊? 他们都是你们中学生心目中的偶像吧?”


  我故意和蔼地开着玩笑, 同时显示我才三十出头, 和她俩没有年龄代沟, 毕竟我还抓住了时尚生活的尾巴。当然我也记起自己十四岁时的偶像是《血疑》中的山口百惠和排球女将小鹿纯子,为此还狂热地爱上了排球运动,并且经常怀疑自己得了白血病。后来有一次老龙弄回了一张《绝唱》的VCD,我们俩边看边相互抹着泪,于是明白山口百惠也是他们六十年代男人心目中“有史以来穿校服最漂亮、最本位的偶像”。


  杨洋没理睬我平易近人的幽默, 一本正经地说: “才不是呢, 我和晓雨最崇拜的人都是我们的爸爸, F就是FATHER的意思。在我们心里所有的明星偶像加起来也没有爸爸厉害, 因为我们平时最喜欢和大伙说爸爸的光辉事迹, 所以他们才给我们起了F2的绰号, 跟台湾的F4、大、小S一点没关系。”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 都说爸爸和女儿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看来真是这样。尽管我不知道龙晓雨是怎么跟同学描述四年未见的爸爸的光辉事迹, 但我还是能想象出她述说时骄傲的语气和自豪的目光, 于是我感觉到了主考官身上同时散发出劲敌的气息。


  我心情跌入低谷地推开客房门, 领着杨洋进去。为了布置这公主寝宫我可花了不少心思, 一会儿担心太幼稚, 一会儿担心太沉稳。今天想着要豪华型, 明天又想改简约派。对于一个我从没见过面的十四岁女孩子, 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喜好、风格、偶像等等影响闺房装修的因素, 太难为我了。龙一腾除了催促我快马加鞭, 一点有价值的参考意见也没有。他的脑子里能回忆起来的都是女儿十岁以前的样子, 后来的四年是他这个做父亲的盲区。


  “哎, 杨洋, 你帮我看看这屋里的布置合晓雨的品味吗? 会不会太幼稚了? 你不知道, 前半个多月我就一个人呆坐在这儿, 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布置这屋子才能让晓雨满意, 毕竟这也是她的家。”


  我可以对天发誓顺口说出的都是百分之百的大实话, 而且半个月里不下十趟地去商场里挑选寝具的颜色和每一件小饰品。杨洋却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我, 是感激?是羡慕? 是怀疑?不对, 糟了, 她一定以为我托她在老龙的女儿跟前帮着说好话呢,又一种收买主考官的恶劣行径。哎, 沉默是金, 我还是少说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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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阿姨,其实晓雨也就在这个家待一个月,何必下这么大功夫呢?”


  我一愣,敏锐的直觉告诉我这招叫“投石问路”,小龙女的高参在拐着弯儿套我话呢。别看是轻描淡写,其实暗藏杀机,稍不留神就掉进陷阱里了。米涵啊米涵,看来真是不能轻敌啊。


  于是不假思索的我高姿态地说:“不管是一个月,还是一年、一辈子,这里都是晓雨的家。”


  作为已经被社会锻炼世故的一名考生,我觉得这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标准答案,所以自己没太在意话的真实性。我抬起头,故作镇定地迎着杨洋审视的目光。她清澈的眼睛上蒙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所以我无法判断她对这个标准答案是否认可。但我感到阵阵心虚,总觉得明察秋毫的她已经知道这句话不是我此时此刻的肺腑之言。


  杨洋收回了盯着我的眼睛, 仔细环视了房间一周后客套地说道: “米阿姨, 布置得挺好的。你瞧这小碎花的棉布床单, 这粉红色的小台灯, 草藤编的相架, 都是龙晓雨最喜欢的东西。我替她谢谢你, 她一直想有这么一间温馨的睡房, 在房间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看月亮, 看星星, 看以前的旧照片, 还可以……”


  “哇噻, 好漂亮的房间, 我太喜欢了。这床可真软, 床上东西全是新的,杨洋, 快来试试, 今晚咱们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火车上的硬板床磕得我背都疼了,十几个小时的旅程简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痛苦煎熬。米阿姨, 谢谢你。”


  刚偷溜进来的龙晓雨打断了杨洋的描述, 已经雀跃高呼着在床上做弹跳动作了。那份开心、那份童真让我泛起一丝隐隐约约当母亲的满足。突然回忆起小时候过年,家里不是很宽裕,外婆和爷爷常年生病,把爸爸妈妈的微薄工资都花掉了。别的姑娘家都花枝招展的,我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妈妈心疼地看在眼里,转身把自己最好的一件灯芯绒外套改装成我的新衣,还绣上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那时我也是这么欢呼,感激妈妈对女儿臭美的满足。


  “来吧, 行李先搁着, 我带你们俩四处参观参观。当初我们决定买这里的房子就是看上这宽敞的大露台, 可以俯瞰小区的中心花园, 呼吸到早晨清新的空气。这是书房, 大多是你爸的法律书和我的收藏。我读的书挺杂的, 什么方面的都有, 也许有适合你们看的,想看可以自己找。电脑你们随意用, 平时应该挺喜欢上网吧……这是厨房, 各种中西餐厨具都有。改天咱们一起去买菜, 菜市场就在小区门外, 特别方便。我的厨艺还不错, 你们吃了得给我打打分……这间小房现在没什么用, 暂时做杂物房,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最后这间, 是主人房, 还带个小阳台呢……”


  一路高高兴兴解说的我没细想就顺手推开了主卧室的门, 顿时跳入我们三个人眼帘的是床头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片。照片以高贵温馨的宝蓝色为背景,面带羞涩的我和英俊潇洒的龙一腾先生含情脉脉地紧紧相拥, 更糟糕的是我们的嘴唇已经若有若无地粘在一块儿了。


  导游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尽管我还想张冠李戴地说你们可以换一个艺术欣赏角度,把这幅暧昧的照片当成罗丹的著名雕塑《吻》,可是已经于事无补了。


  旁边两位乐呵呵的女孩顿时停住欢快的笑声, 复杂的眼神凝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方。三个人杵在清晰得能看到嘴唇纹路的结婚照片前有些尴尬, 有些局促。热烈的气氛一下降到冰点, 敏感的我还感觉到F2中有一个人带着明显的不快和敌意。糟了, 一定是小龙女看着她爸爸紧拥着我吃醋了。唉, 当初为什么不听从摄影师的建议来一张朦胧派风格的后现代主义写实照,或者干脆来个双人背部大特写呢?


  对新家的观花之旅就在这种不安中草草结束了, 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融洽气氛又抹上了紧张见外的色彩。龙晓雨和杨洋手拉着手扭头就走, 留下我一个人木棍似的在你恩我爱的婚纱照前杵着。追悔莫及的我很想找回轻松的话题, 可她俩好像躲着瘟神似的钻进屋里,锁上门,收拾各自的行李衣服。不知怎的, 我脑子里突然幻想出一副龙晓雨和爸爸妈妈一家三口乐融融的照片, 自然上面依偎着龙家父女的女人不是我。这样一张幸福美满的全家福照片肯定存在过, 而且会永远存在于龙晓雨的心里。我的心里顿时也像打翻了酱料瓶, 什么滋味都来了, 感觉自己像个失败的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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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沮丧的我跌坐在沙发上, 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犯了个错误,百密终有一疏啊。为什么昨晚不把婚纱照摘下来藏好呢? 毕竟我和龙一腾还没正式举行婚礼, 小龙女也还没作好准备接受我这个从未见面的年轻后妈。她们一定以为我在示威, 在为自己的地位摇旗呐喊。我所做的一切温馨努力都白费了, 一步臭棋。三个人的屋子霎时变得静悄悄的, 空气里充斥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我甚至听不到两个女孩在房间里的一丝动静。


  我孤零零呆坐在客厅里, 满脑子乱哄哄的, 一会儿在想上哪能买后悔药, 一会儿又想我做错什么了? 我也很委屈, 我还想发火呢。我是龙一腾已经上岗并且即将领到合法执照的妻子, 在我们自己的新房里挂我们的结婚照片又怎么了? 难道龙晓雨还不心甘情愿承认这个事实婚姻的存在吗?


  突然间我意识到此刻龙晓雨的心情应该和我是一样的, 十四年来她一直是老龙的合法女儿,她的执照有效期可比我长多了。她心里一定认为我抢走了爱她的爸爸, 而我也同样在担心她会抢走我爱的男人。那就是说原则上我们是敌对的, 我们因为不同的情感爱着同一个优秀的男人。无论我为她做什么, 她也许永远不会和我成为联盟。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也来凑热闹, 搅得我方寸大乱。突然间想起件很重要的事, 时间快到了, 我必须赶紧离开。疏忽酿成的大错以后再弥补吧, 于是拿起公文包, 敲了敲她们的房门: “晓雨, 杨洋,开门啊。”


  没有回答,许久才听到杨洋轻声问道: “有事吗?”


  看来沉默不语的龙晓雨一定在生气, 焦急的我已经没办法解释了, 只好隔着门对她们说:“阿姨有急事必须马上出去一趟, 你们俩在家里休息休息。你们可以上网, 可以到楼下小区转转, 也可以自己弄东西吃。我办完事马上就回来, 我的电话号码和家里的钥匙都在桌上。你们也想想如何安排这半个多月的暑假生活, 好吗?”


  然后做错事的我飞也似的逃离了我的王国, 下了楼还依依不舍地仰头看看我的堡垒,感觉自己坚固的阵地被“小八路”占领了,并且还迎风飘扬着占领军的大旗。


  我的堂哥米丰退伍前是某部队炊事班班长, 退伍后是大丰收饭庄的董事长兼总厨, 这辈子就准备一心一意和伙夫干上了。看到他肥硕的体形和无处收敛的将军肚你可以猜他是厨师, 也可以赌他是老板, 反正两个答案都正确。他在这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领域里干得都挺像模像样的, “入得厨房, 出得厅堂”就是他的形象写照。


  米丰人缘极好, 三教九流、妇孺老弱都从五湖四海被他圈拢到一块儿。个中原因是他的优点和他将军肚里的脂肪一样多: 热情洋溢, 疾恶如仇, 爽朗正直, 乐于助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知恩图报。


  米丰是个头脑简单的人, 他觉得 “民以食为天”是条万古不变的真理, 所以退伍后利用自己一技之长开了个饭庄。因为他觉得部队里的大锅饭、大锅菜很好吃, 所以他在自己的饭庄里就主推简单、好吃又不贵的家常饭菜。管理上他也不搞什么高深莫测的战略战术, 就一句 “真材实料, 童叟无欺”让他立足于饮食业动荡不安的江湖之中。当他店里的生意莫名其妙比周围几家高档海鲜酒店强得多的时候, 他就自然而然地觉得赚钱也是件很轻而易举的事,就跟打开水龙头就有自来水出来一样简单。


  简单的米丰后来遇上了一件很麻烦很复杂的民事官司, 为了饭庄的土地租赁承包权和土地的所有者闹上了法庭。对方是伸个小指头就能捻死他的国家机关,“民告官、必输光”的社会基本常识让他那容量不足的大脑瓜子一筹莫展。好在常到他店里吃饭的人当中有一位当时还不是很出名的律师, 两人一拍即合: 你出钱, 我出力, 搞掂。还不出名的律师出手不凡, 很快帮米丰打赢了官司, 也挣到了自己应得的律师费。这事本来就这么皆大欢喜地完结了, 很简单的日常琐事嘛。可这会儿简单的米丰却想把这事搞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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