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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略的别样母爱:《后妈无畏》作者:艾言

本主题由 guiqulai 于 2008-3-9 20:24 移动
  唐杰的家里开了家烤鸭店, 店面不大, 生意却红火。我记得那时候咱们同学几乎都有幸获得唐杰的邀请光顾过一两次, 然后都被他那热情的老爸油乎乎的手一一握过, 嘴里不停高呼着 “热烈欢迎知识分子”。所谓 “吃人嘴软”, 唐杰就是利用这糖衣炮弹连任了几届学生会副主席。


  我还记得郑珏是少数几个坐过他摩托车追风的女同学之一。飘逸的长发,一袭白裙, 一条随风飘起的白色纱巾, 一个紧拥着前边男孩的纯真女孩在风中呼啸而过,一路撒下的是甜蜜的欢声笑语。洁白的纱巾点缀着他俩的一路狂奔构成了大学浪漫爱情的经典标志。听说唐杰对郑珏的初恋是真心诚意的, 他父母乐呵呵盯着郑珏的目光都像在打量唐家未来的儿媳妇。可惜大学里郑珏的恋爱原则是点到即止, 她可不愿过早结束五颜六色的青春生活。被点中爱情要穴的唐杰不知这小魔女功力的厉害, 几招下来已经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后来摩托车后座儿再没坐过别的追风女孩。


  郑珏并没有尴尬于陈年往事。说实话, 大学里她一半的时间都花在点男孩子的爱情穴上。对唐杰之流刻骨铭心的初恋, 不过是咱们郑大才女信手拈来的生活花絮。都说学会忘却才是福, 我估计那些年少时的风花雪月当事人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穿着休闲装的她学着小路璐的美式耸肩动作无所谓地说: “好啊, 咱们聚一聚, 看看沪化的‘堂吉诃德’有什么新花样。总不会他已经修炼到呼风唤雨, 点石成金了吧? ”


  聚会的事就这么敲定了, 接下来的聊天内容自然是以老公为主题延续的。郑珏不停抱怨路予谦 “知足常乐, 止步不前”的惰性, 江苇唸怪于子建作为九代单传的男丁实属劳碌的黄牛命, 我则喋喋不休龙一腾把我一个人留给了乖张的小龙女。宝贵时间在女人口水的消耗中过得飞快, 说完彼此老公的坏话时太阳已经快下班了。


  “哎, 郑珏, 路璐应该从幼儿园回家了吧?”


  郑珏抬手一看表放心地说: “早回了, 她自己有家里的钥匙。她老爸也到家了, 朝九晚五准确无误, 除非晚上有腐败饭局或者堕落小酒。”


  “我们家保姆也该接回大宝小宝了, 我们两家倒不用担心。米涵, 你们家老龙不在, 干脆把小龙女叫过来一起吃饭吧。让我们也见识见识龙大律师的千金, 好吗?”


  江苇最先意识到茶室里光线变暗了, 看了看腕上的欧米茄名表说到。


  一语惊醒梦中人, 看来我还是不适应今天后妈的新身份: “天啊, 你不说我都把她们俩忘了。糟糕, 糟糕, 我打电话回家瞧瞧……惨了, 惨了, 老龙知道我和你们两个疯婆子在一块儿, 没顾上他女儿, 准把我休了不可……糟糕, 糟糕, 家里电话怎么没人接啊?……快接啊, 快接啊, 急死我也。”


  “两个小姑娘初来乍到能上哪去? 不会出事吧?” 郑珏也急了。


  “你们别吓我, 今早上老龙还吓唬我了呢, 可她们人生地不熟的能上哪啊?我的妈妈呀, 一下弄丢了俩, 我上哪给找去啊?”


  手机响了, 是米丰, 张口就嚷快过来吃饭。


  “吃饭? 还提吃饭, 你别烦我……”


  “不吃饭你吃啥呢? 成神仙了? 别废话, 你快过来吧, 就在我店里。晓雨和杨洋都饿死了, 催你快点。”


  放下电话我脸色惨白, 糟了, 该死的米丰。


  枕边没有老龙的呼噜声伴奏我就是睡不着, 尽管这几天的心理折腾已经让我很困倦了。隔壁屋里两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在窃窃私语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安静了。我猜她们一定在交换第一天的见闻, 特别是总结关于我的第一印象。估计给我第一阶段的答卷打的勉强是个不及格的分数, 也算是我罪有应得。


  从米丰的饭庄吃饭回来, 两个兴奋不已的姑娘就钻进闺房, 关上门, 叽叽喳喳试着米丰给她们买的新衣服。我倒像被主人拒之门外的访客, 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我觉着自己挺失败, 本想给主考官们留下和蔼可亲、热情洋溢的第一印象, 可今天就是无法进入状态, 让米丰轻松捡了个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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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床上翻了第九十九个身, 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回想起晚饭后和米丰在他办公室里的单独对话。说是对话,其实我觉得倒像我们米家兄妹对当前纷乱局势制定的一系列战略部署和战术方针,这就叫“血浓于水,同仇敌忾”吧?


  “米丰, 为什么不和我打个招呼就自作主张把两个孩子领出来了? 你急死我了, 还被老龙骂了一通。”


  “哟, 你还好意思说呢!我问你, 你今天都干什么去了? 把两个外地来的女孩子留在家里不闻不问, 哎, 你可是龙晓雨未来的妈妈, 你脑子进水了?”


  “大哥, 我还有工作的, 还有老板在剥削我呢, 我不干活谁养我?”


  “又来了不是, 我早叫你过来饭庄帮我的忙, 再说以你老公的能力养三五个你不成问题。你倒好, 就是喜欢在那个什么广告公司待着, 还说什么要发挥自己的能量,实现自己的理想。好了, 好了, 大敌当前咱先不说这些。我跟你说, 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我的傻妹妹。”


  “为了我? 此话怎讲?”


  “你想啊, 我今天本来就想买些好吃的上去慰问慰问我这大外甥女。谁知上楼一瞧, 你不在。哎哟, 你可真是不知好歹啊。来的是谁?是龙大律师的宝贝女儿。她来干吗?来考核考核她老爸的未来老婆。这么难伺候的主, 你……你还能放心撇下她们去工作。我是临危不乱, 暗自分析形势, 然后灵机一动, 我不能也没心没肺地把她们扔屋里吧? 我就代替你, 领着她俩去逛街, 吃肯德基, 买新衣服。你瞧, 我这不是花着钱替你做好事吗? 你不领情, 还龇牙咧嘴对我吼。哎,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我转念一想, 米丰说的也对。两个新鲜好奇的小姑娘到此一游, 我也不能陪她们到处溜溜, 这是我的失职。行, 就算米丰替我做了件大好事吧。


  我还是不放心, 满脸警惕地问: “米丰, 那你都和她们说什么了?这一大整天的, 你该不会闲着啥都没说吧?”


  “说了, 不停地说, 说得天花乱坠, 说得口干舌燥, 说了很多呢。你怕我说啥呢? 你放一百个心, 说来说去我都在说你的光荣事迹呢。我再傻, 也还知道你是我妹子吧?我不帮你帮谁啊?”


  “光荣事迹?什么光荣事迹?”


  “就是你怎样陪伴龙大律师历经磨难, 艰苦创业, 如何与他同甘共苦, 携手并进。还有龙大律师卧病在床, 你怎样不分日夜陪伴左右, 倒水喂饭, 接屎倒尿, 最后龙律师奇迹般好了, 你却含笑病倒榻前。还有……反正就是挑着你好的方面说。哎, 我这可是在龙晓雨面前替你拿分呢。”


  “拿分? 拿什么分?”


  “哎哟, 我的傻妹妹, 你怎么聪明一世, 糊涂一时啊。你想啊,现在还有谁能阻止你和龙律师的好事啊? 你老爸老妈那边我已经费尽口舌摆平了。瞧你老妈如今是丈母娘看女婿, 越看越欢喜。当年怪我把你往火坑里推, 如今谢我慧眼识英雄。你们恋爱三年, 同居两年, 经历了多少风风波波, 如今苦尽甘来, 万事俱备, 就等着国庆节摆宴席盖棺论定了。这突然间闯出个十几岁的小龙女, 这么大的孩子心眼可机灵着呢。你想想当年的小兵张嘎和刘胡兰,十几岁的年龄可把来势汹汹的鬼子吓晕菜了。你就不怕她对你横竖不满意, 在她老爸面前奏上一本, 搅了你的好事。或者她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撮合父母复婚, 这种可能性你就没考虑到? 当然这是我的猜测, 你别全当真啊。不过我还是看到了小龙女此行的重要性不亚于当年基辛格秘密访华, 所以呢, 我就见缝插针地替你歌功颂德, 总不能让你自个儿厚着脸皮在龙晓雨跟前给自个儿脸上贴金吧?”


  “那……那效果怎么样? 哥, 你不会像个托儿似的做得太露骨吧?”我还是不放心。


  “哈哈,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了。龙晓雨听得挺感动的, 那个杨洋还悄悄抹了几次泪呢。我这边功夫已经做到家了, 剩下就瞧你自己的了。你呀, 要端正自己的态度, 要居安思危, 放下高高在上的思想,就当自己现在是临时工等待转正, 而领导班子正在考核你的工作表现。以往的功德就不用提了, 关键是这接下来半个月你的表现, 所以你要谨小慎微, 得知冷知热地把晓雨放在心尖尖上。你看你今晚吃饭的时候, 一脸的包公打官司样儿, 两个孩子都吓得不敢说话了。白天她们和我在一块儿的时候活泼可爱, 就 两只会唱歌的百灵鸟。你呀, 暂时请假别上班去了, 就给我全心全意地伺候龙晓雨和杨洋。我和你说吧, 据我今天对龙晓雨的仔细观察, 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孩子, 对吃特别感兴趣, 成天乐呵呵的没什么心计。倒是那个云遮雾罩的高参, 机灵得很, 不好唬。她一个劲地和我打听你的点点滴滴,包括你的性格、人品、工作、财富意识以及对小孩子的态度,还有你父母的情况等等,对于她的‘一万个为什么’我可多留了个心眼,这不明摆着吗?小龙女故意装癫卖傻不当主角,其实是派出杨洋来考察你,典型的曲线救国。好在被我识破,我就打蛇随棍上,把你描绘成自强不息、勤劳勇敢、贤良淑德的中国现代妇女典范。我看你也照搬她们曲线救国的路线,表面撇开龙晓雨,然后从杨洋这块拐弯入手, 攻心为上, 趁老龙出差几天, 好好表现表现。都说女儿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 老龙一回来直接上演父女情深, 也轮不到你唱主角了, 今天多好的机会全让你自己浪费了。米涵啊米涵, 这后妈可不容易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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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被米丰透彻的分析弄晕了,高IQ的脑子进了水。


  米丰乐了:“瞧你急的,其实我是把严重性说得过了些,主要想引起你对事态的重视。换一个角度,我们还是乐观地看到小龙女只不过是来度假的,短短一个月罢了。所以我替你想明白了,不外乎就是在‘吃喝玩乐’四个字上下功夫就成了。记好了,就四个字:吃喝玩乐。”


  瞧, 这就是晚饭后我和米丰在他办公室里推心置腹的谈话。米丰分析的事态严重性远远超过我之前的担忧, 可以说听君一席话, 心情更沮丧。虽然我和两个小姑娘待一起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 但我的看法和米丰是一致的。龙晓雨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总以为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性格上都有些高度敏感、内向孤僻,和人交往时会带着冷漠、自卑和怯弱。我想象他们看世界的眼睛大多是扭曲的, 对身边的人也是充满敌意的。看来我错了, 龙晓雨的眼睛是清澈的, 笑脸是明媚的。但对我这么一个和她关系特殊的人物她会表里如一的明朗吗? 还有她一起带来的杨洋,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呢?为什么她会刨根问底对我如此感兴趣呢?


  至于米丰提醒我的要端正态度, 我倒觉得自己并没有出现过态度上的歪斜。从我选择龙一腾的那天起, 我就相信自己将来会和爱老龙一样爱小龙。但是和龙一腾生活的三年里, 龙晓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抽象的、存在于时空之外的人物。她只出现在老龙的只言片语中, 对我来说她是不太真实的。就好像人类都惧怕火星撞地球, 但火星太遥远了, 遥远得没人会去端正态度, 要时刻提防火星撞上我们的家园。


  我对龙晓雨的态度就是这样, 当她突然从火星来到我的家园时, 我才明白真实的她是存在的。她再也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她活蹦乱跳地闯进我的生活, 她身上流淌的是龙一腾和另一个女人的血液。我不是圣人, 我没做过母亲, 我不能很快入戏,尽管这出戏只上演短短一个月。老龙又巧合地留下我们单独面对面生活,我只是忐忑不安中带着一缕焦虑, 带着一丝戒备。我肯定不是白雪公主的恶毒后母, 但我会成为她的朋友吗?


  我在床上又翻了第一百零八次身, 还是睡不着。按照往常的习惯, 遇上难题的我需要老龙温柔的拥抱, 在我耳边跟我细细分析事情的现象和本质, 讨论事情的解决办法。当然他还得时不时肉麻地说上几句 “我爱你”之类的情话。今夜我无法得到龙一腾的帮助, 因为我知道明天要上庭的龙一腾已经关掉手机了, 这是他的习惯。他不想在上庭前有任何事情妨碍他的思路。


  一腾不是法律科班出身, 他是半路出家、自学成才考取的律师执照。离婚前他是当地工商局最年轻也是最碌碌无为的一个副处长, 上班时主攻办公室政治和仕途关系学,身心疲惫,两眼茫茫,唯一的积极表现就是利用业余时间考取了律师执照。离婚后他心神恍惚, 无心工作, 冥冥中感觉应该有另一条人生道路在等着他。可惜他额头上没开天眼, 靠他自己是无法悟出何去何从的。


  恰在这时混混沌沌的龙一腾巧遇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高人。双目失明的高人虽然自己衣衫褴褛, 食不果腹, 但却一口咬定面前这位虔诚的信徒必是大富大贵之人。神秘的高人用枯爪子一样的脏手在龙一腾脸上、身上胡乱摸捏了一通, 再次肯定地说贵人紫气东来, 必有洪福, 但必须速速离开胞衣地。


  龙一腾老兄顿时茅塞顿开, 看到了冥冥中上天指引的那缕光线, 于是收拾完简单行李, 站在中国版图前发愣。选择是非常困难的,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何处才是上天指定的落脚点? 龙同志决定不再犹豫, 闭眼后手指胡乱一点, 落在了我生活的地方, 于是头也不回地来到了我们这个城市。每次他和我讲这个离奇故事的时候, 我都在心里暗暗感激那位行走江湖的高人。没有他高深莫测的胡言乱语, 龙一腾就不会来到我的身边。无言以报, 只祝愿高人已经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不用再当丐帮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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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丰在龙晓雨跟前所说的关于我的光荣事迹也不是瞎编乱造。龙一腾来到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 要想迅速站得住脚是不可能的。这个日新月异的北方城市人才济济, 藏龙卧虎。有一个笑话说的是楼上掉一砖头下来, 砸中了十个路人,其中五个董事长, 四个总经理, 还有一个是律师。我认识龙律师的时候他还不显山不露水, 只是帮米丰打赢了一场普通民事官司。我陪伴这个无产阶级男人创业的历程是十分艰辛的, 其间的酸甜苦辣够我老掉牙时回味一辈子。当然和许多艰难创业的普通人相比, 也还没算得上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泪史。


  我永远不会忘记最艰难的一段是他自己创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本钱向米丰借的, 办公室是租的, 粮食是我父母无偿赞助的, 我是免费替他打工的。那时我们真的很苦, 白天四处奔走拉官司, 晚上就在办公室里铺上棉被将就睡上一宿。刺骨的寒风从门缝下肆无忌惮地吹进来, 我们互相拥抱着传递仅存的一点体温,天亮时我们的脚丫子还是冰凉的。律师事务所开张九个月没拉到一场官司,坐吃山空的日子不好熬啊。钱没了,更重要的是他的信心也没了,苦中作乐的那点情趣也烟消云散。意志消沉中他开始借酒消愁,我彷徨中觉得看不到光明,父母也逼迫我马上跳出这一穷二白的困境。很难想象我会咬牙挺了下来,还用冰水把他从醉意中浇醒。我大声对着他吼“我爱你,你就要对我、对我们的将来负责任”。他酒醒了,二话没说换上整洁的西装又出发了。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 熬出头了。律师事务所刚走上正轨, 我们的关系眼看也要走上正轨了, 这时龙晓雨来了。老龙啊, 老龙, 你快帮帮我……


  当我蒙蒙眬眬听到厨房里有响动时天已经大亮了, 不知迷糊中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床头闹钟显示的是八点差十分。这么早,谁在厨房里瞎折腾呢?


  “米阿姨, 你起床了? 我准备好了早餐, 你快吃吧。吃完你还得上班去呢。”


  “杨洋, 怎么是你? 你……会弄早餐?”


  我惊奇地瞪着穿着围裙的杨洋, 在宽大的围裙下她是那么小。但那么小的她却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餐, 煎荷包蛋、烤面包片、牛奶、火腿, 有模有样的。我第一感觉是昨天米丰的感情教育初见成效了,孩子们听到“芝麻开门”的咒语终于向我打开了大门。


  “我十岁就会了, 不信你问晓雨。不过晓雨还没醒呢, 哎, 她呀, 生命在于静止, 最大的暑假心愿就是把上学时缺的觉全补齐。平时在学校里她也是争分夺秒地睡, 都是我帮她打回早餐才恋恋不舍地起床。”


  “杨洋, 你爸爸妈妈多幸福啊, 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好孩子。晓雨真幸运, 有你这个好朋友照顾她。阿姨也谢谢你, 不过今天我请了假, 不上班了, 专心陪你们玩, 好吗?”


  我耳畔想起米丰孜孜不倦的教诲,觉得自己应该借此机会进入孩子们的世界了,而且丰盛的早餐也让我看到孩子们没有排斥我,于是动情地拉过杨洋, 替她解下了围裙, 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她黑黑的头发, 原来这个高参还是个善解人意的生活顾问。我突然回忆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 天真无邪, 充满爱心。那时的我和同学们结伴去照顾街道上的孤寡老人, 去清扫堆满落叶的大街, 还给树上的小鸟准备过冬的木屋。如今,她们这么大点儿的孩子也应该是满心童趣, 热爱生活中的一切。她们不会带着敌意的, 我和米丰一定是过于警备了。


  杨洋也许不太适应我态度的转变,身子一下溜出了我的手掌心, 快乐地说: “阿姨, 你真的不用上班去了?太棒了, 咱们今天可以一块儿玩去。可惜小懒猪还没起, 要不我先给你收拾屋子吧, 我可会干家务活了。不信, 你瞧。”


  看着眼前忙碌的小姑娘, 我有些感动了。感谢这一缕感动, 它挑起了我内心深处没有萌芽的母性情怀。我忘记了昨天的一丝不愉快, 也忘记了自己不及格的第一份答卷,欢快地和她一块儿整理了客厅, 然后恶作剧地搔脚丫子把“昏睡百年”的龙晓雨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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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眼惺忪的龙晓雨看到我和她的高参已经愉快地站到同一条战壕时满脸吃惊, 已经顾不上自己受虐待的脚丫子了, 直言不讳地嘟囔着: “你们……你们……”


  “我们怎么了? 快起床吧, 我的小懒猪。阿姨今天请了假, 专门陪你们玩去。来吧, 快起床, 穿上米丰叔叔给你们买的新衣服……来吧, 两个小公主。”


  我欢快的情绪感染了两个孩子, 原来轻松是可以传染的。当我关上门出来时, 我听到两个孩子挤在镜子前争先恐后地换上新衣的声音, 今天真像六一儿童节。


  那一顿丰富的早餐把我喂得饱饱的, 更关键的是, 那些食物仿佛亲情催化剂一样, 吃饱后的我脱胎换骨, 进入了当妈妈的状态。


  我在浑身充满神秘魔力的杨洋牵引下入戏了。她总是若有所思地对我笑,笑里似乎在鼓励我好好干。接下来的两天我又当妈又当爹, 领着两个新鲜好奇的女孩子在城市每个角落留下我们欢快的身影。晓雨的笑很灿烂, 像明媚阳光下盛开的鲜花; 杨洋的笑很意味深长, 像藏在云彩后的一轮圆月。


  我对星座学一知半解的浅薄知识归功于我的个人助理小璇的启蒙教育。小璇大学刚毕业就应聘到了周强的公司, 是一个浑身充满时尚元素的八十年代知识青年。涉世未深的她步入社会的最大痛苦不是面对我这个反复无常、要求严格的女上司, 而是公司里的一条硬性规定: 周一至周五必须着干净整洁的职业装上班, 否则扣当月工资五十元。为了全额工资和自己独特审美观的完美结合, 她很下工夫地在职业装上点缀上各种来自非洲或西域的时尚饰品。周强对于那些庄严服装上丁当做响的时髦玩意儿很是看不惯, 觉得小璇钻了政策的空子。我却很欣赏, 毕竟在多姿多彩的广告行里混是需要不拘一格的创意的, 所以我常常在思维枯竭的时候不耻下问地从小璇那里找到一些灵感。有一天我在她身后站了几分钟, 全神贯注的她竟然沉溺于网络上的星座八卦而全然不知, 我忍无可忍, 把她叫进办公室。


  “小璇, 星座占卜是我今天交给你的任务吗?”


  我的威严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喃喃说道: “米涵姐, 我知道自己错了, 但是我今天如果得不到星座的冥冥指引, 恐怕也无法按你的要求圆满完成本职工作……”


  我对这种明显是强词夺理的辩解很感兴趣, 而且也欣赏她不畏强权的精神,于是鼓励她说下去: “那你就和我说说星座八卦给了你什么关于更好完成上司交代任务的指引吧, 我一定洗耳恭听。”


  小璇早已摸清我是刀子嘴, 豆腐心, 所以在我还板着面孔时主动拉过椅子挨近我坐下, 和我进行平等对话: “米涵姐, 这两天我心里乱极了, 你没发现我打的文稿错漏百出吗? 我同时喜欢上了两个男孩子, 他们也同时喜欢上了我, 玫瑰和巧克力轮番轰炸, 我不能和谁商量, 万分痛苦当中只好求助于星座的帮助。”


  呜呼哀哉, 八十年代的时尚女青年怎么能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寄托在玄幻无常的星座上呢, 不可思议,但我被勾起了探听别人感情生活的好奇, 于是很诚恳地问道: “那星座学给了你什么启示呢?”


  “米涵姐, 我和你说你可不能和别人说啊, 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是双子座的, 星座学上说花心是双子座的最大通病, 也就是说我同时喜欢上两个男孩子不是我道德品质的问题, 是我的星座特性使然。我顿时茅塞顿开, 放下心里的芥蒂, 准备以更大的积极性投入到你安排的工作中, 恰在这时被你发现了我的秘密。”


  从小璇如释重负的话里我已经明白她巧妙避开道德的约束, 准备一如既往地周旋于两个男孩子之间, 享受玫瑰和巧克力的继续轰炸, 于是叹了口气问道: “说吧, 怎么办?”


  我的本意是问她上班开小差被我抓了现行该怎么办,毕竟公司的纪律是很严明的。可是沉醉于双份爱情中的小璇理解成我对她爱情选择的关心, 于是坚定地回答: “既然是我的星座决定了我的爱情走势, 我就辛苦些, 单日和男生A在一起, 双日和男生B共同度过。米涵姐, 你看这样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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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璇被我轰了出去, 实在是被她的这点出息气死。看来星座学已经成了天文学的一个重要学科, 影响了一代有志青年。我点击进入网络上的星座频道, 本想以批判的眼光走马观花浏览上面的胡说八道, 不想津津有味中我记住了自己是巨蟹座, 而敏感是巨蟹座的最大特性。


  我发现这种极度的敏感性进入了我的生活, 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的情绪。白天我带着龙晓雨和杨洋在风景区或者商场遨游的时候, 我们就是一个自由组合的旅游团, 我们隐形在如织的游人中笑脸洋溢, 无拘无束。回到家把门一关, 旅游团解散, 一种莫名其妙的距离感若隐若现,旅游的快乐气氛也随之被挡在了门外。


  也难怪,这个屋檐下的三个女人关系实在特殊:一个是某男人即将迎娶的年轻女子,一个是与某男人血脉相连的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儿, 另一个是女儿请来参谋该年轻女子的“诸葛亮”。而与这种微妙关系息息相关的唯一一个男人因公缺席, 任你是八面玲珑, 恐怕也会感到种种不言而喻的尴尬。弹丸之地,令我如坐针毡。她们俩还好,毕竟还有志同道合的同道中人。


  接受婚纱照片事件的教训,我开始在细节上变得敏感而谨慎。首先着装上我收起了勾引老龙用的一白一黑两条吊带真丝刺绣睡衣, 换上了平易近人的全棉休闲服装。职业套装显得我古板严肃, 性感裙装又显得我风骚无内涵。你们不要以为这是小题大做, 小布什在全美巡回的拉选票活动中都经常穿一件破旧的牛仔夹克, 表面上是艰苦朴素的平民化总统形象, 其实对选票的贪婪和渴望尽在牛仔夹克的破洞中表露无遗。


  其次在菜肴的花色品种上我是煞费苦心, 尽量做到菜不重样, 料要新鲜, 每餐严格按照国宴规定的四菜一汤标准执行, 色香味俱全,总之就朝着地主老爷大宅门中“吃香的,喝辣的”标准上奔。龙晓雨在大快朵颐的时候我忘记了疲劳, 但是没忘记餐后和杨洋抢着收拾碗筷, 洗洗涮涮。我不否认杨洋在家务活上的麻利, 心意我领了, 活还是我干吧,谁让我现在处于临时工等待转正的微妙时期呢。


  晚上干完所有家务活的时候我已经累坏了, 两个孩子洗完澡在网上尽情聊天呢,书房里不时传出女生清脆的笑声。走进卫生间,新的问题又来了, 领导班子换下的脏衣服团成一堆扔在桶里, 散发出一天玩耍的汗馊味, 外衣好办, 丢到洗衣机里完事, 可内衣怎么办? 眼睛盯着印有“流氓兔”图案的小短裤,我换位斟酌了五分钟, 决定帮她们手洗得了, 或许在家里她们的妈妈也替她们洗内衣呢。


  一条内裤上有一丝血迹,继而发现搁在卫生间橱柜里新买的卫生巾包装打开了,脑子里又蹦出新的顾虑:哪个姑娘的例假来了?会不会是初潮啊?她疼不疼?慌不慌张?要不要表示一下母亲般的关心呢?这可是一个女孩步入女人世界的第一个桥头堡啊,马虎不得。


  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年自己第一次看到下体流出的红色血液时吓得直喊妈妈的情形。那时的妈妈轻描淡写地笑着说我长大了,成大姑娘了,随后没有任何科学的解释。一个赤脚医生都没办法和我这个流血的病人解释病情,好奇而恐慌的我只好偷偷到图书室里查阅〈〈生理卫生知识大全〉〉,顺便脸红耳臊地把男生必读章节也一块儿学习了。合上书的时候我觉得男女的发育不过如此,大人们为什么讳莫如深呢?除了不明白婴儿是怎么生出来的,其他知识我已经了然于胸了。那一年我十二岁,剪着男生一样帅气的短发,糊里糊涂的整天和男孩们打成一片。转念一想,二十年前的老皇历了,今天的孩子都比我那会儿早熟,听说西方一些国家十四岁的女孩上学都带着避孕套。两个孩子已经步入青春期,或许月经初潮早已有之,生理卫生课在中学校园里也不再遮遮掩掩,网上也能随时随地搜索到性教育知识,我还是不要多此一举。除了增加卫生巾的库存量,其他的随她们去吧。


  生活琐事不外乎吃喝拉撒, 柴米油盐,不拘小节的我不至于往心里去, 我也不是那小心眼的女人。可是我的心情还是被打乱了, 比如说家里的电话成了母女热线, 一天到晚响个不停。我偶尔接了一次, 电话里传来成熟女人悦耳的声音让我明白那头是晓雨的妈妈, 这以后为避嫌我再也不接电话了。每次晓雨接电话时都神秘兮兮地把无线话筒拿进闺房, 门没关好的一刹那我还是听见她很亲热地叫着“妈妈”,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老龙打回的电话也比以前翻了几番, 频率和通话时间大幅度提高, 父女的对话也是在闺房欢天喜地进行, 杨洋可以在屋里列席旁听, 门关严了, 我只能在客厅里坐着干等。漫长的等待后有幸在电话接近尾声时从晓雨手上接过, 听一听属于我的男人的声音, 尽管他不太热情,寒暄两句 “照顾晓雨和她的同学”就挂了, 好像在向我布置光荣的任务。我理解在孩子面前是不可能你侬我侬、卿卿我我的,但是觉悟再高我也隐隐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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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上自己从执政党一步沦落到在野党, 爱情也在向亲情让步, 只保留着完成家务事的权力, 其他已经被剥夺了。我和米丰通报了被篡党夺权的狼狈, 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还说“胜利属于微笑到最后的人”,于是我只能继续保持蒙娜丽莎般的微笑, 等待最后胜利的大旗挥舞。


  某个傍晚我洗完碗筷后躺倒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 姿势如同晓雨第一次躺在这里时一模一样。闺房里两个小姑娘并没有看见倒下的我, 继续叽叽喳喳她们的秘密谈话。作为一个无意之中不光彩的偷听者, 我听到了以下的一段对话。


  “米阿姨呢?”晓雨问, 似乎别有用心。


  “在厨房里洗碗呢, 她不会知道的, 快让我看看嘛。”杨洋焦急的声音。


  一阵从皮箱里翻出东西的响动后晓雨说: “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给妈妈的, 回去后我就和她说是爸爸专门送给她的礼物。这一份是给爸爸的, 当然不是我送的, 我会说是妈妈特意买给他的。”


  杨洋兴高采烈地捧场道:“哇噻, 这鬼点子真棒。这样一来你爸妈就知道即使分开了, 他们都还在互相关心着对方。”


  晓雨得意洋洋,“怎么样,我是个天才吧? 你说爸爸、妈妈他们彼此收到礼物时会不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呀?”


  我有文化教养, 所以听完不能咆哮。我还有家教涵养, 所以也不能摔门而去。反正我只有躲在沙发里热泪盈眶了, 不是感动, 而是委屈得很。心里像祥林嫂一样一遍一遍倒着苦水: 小龙女啊小龙女, 我真心诚意对你好, 把我几辈子积攒的贤良淑德都挖掘出来照顾你, 你就念在我和老龙已经存在事实婚姻的基础上收起你的鬼点子吧, 何必再去弄那些让你父母旧情复炽的儿童游戏呢? 婚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也不是朋友之间的礼尚往来。你父母分开在前, 我和你老爸两情相悦在后, 你搀和进来所为何在?


  屋里两个阴谋家不知我的郁闷, 还在为她们暗中开展的计划开心不已。哭完后我按常规进行换位思考, 尽量往好了去分析这件伤脑筋的事: 一个女儿买了两份礼物来化解已经离异多年的父母之间的芥蒂, 只能夸这孩子重情意, 特懂事。米涵啊米涵, 别把事情想歪吧。星座学是怎么说来着? 对了, 巨蟹座生人就是特别敏感, 如果双子座人听到这番话一定还是乐观无比的。看来一切平安无事,都是我的星座特性使然。


  于是假装释然, 悄悄潜回自己屋里, 很虔诚地躺在床上做双腿交替运动。眼睛上方依然是我和龙一滕的巨幅婚纱照, 四瓣嘴唇依然粘连, 但总感觉小龙女正在很勤快地拽着老龙往后退。当腿部运动消耗完我的体力后, 所有这些与事实脱节的无稽之虑也被抛在脑后, 我重新振作和快乐起来。


  龙一腾没能按原定计划准时归来, 因为种种原因他必须再停留两天。和小龙女平淡无事相处三天后,我对大个子的缺席不再有当初揪心般的恐惧感,当然出于生理需要的失望还是有的。


  放下电话时失望的不仅是我, 还有晓雨, 还有杨洋。特别是急于想看到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的杨洋, 她眼里明显带着掩盖不住的失望和泄气。的确,一个十四岁的小军师单独搀和到好朋友和好朋友未来后妈的“二人转”中实在别扭得很,特别是龙晓雨和亲生母亲大煲特煲电话粥的时候,她都很尴尬地和我在客厅里周旋着。从某种意义上说,杨洋真正成了我和晓雨间的一瓶润滑剂,一个平衡点。很公正地说:如果没有第三者杨洋在场,这台“二人转”早就演不下去了。


  能面面俱到让我们三个女人都不再别扭的唯一一个男人还是不能准时归来,戏还得按原班人马演下去。我们三个人心有默契, 互相鼓励地看了一眼, 没事, 没有老龙我们也会过得好好的。按旅游计划, 今天我们还有很多精彩地方要去呢。


  “好了, 小姐们, 振作精神。咱们今天不用到机场接你们的爸爸和叔叔了, 但是咱们还有别的地要去呢。别垂头丧气的, 我给你们弄吃的去, 然后咱们直奔海洋公园,今天可有难得的海豚表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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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阿姨, 我爸爸平时总这么忙吗?”龙晓雨嘟了个嘴问。


  “对呀, 有时比这还忙呢。有一次啊, 好像是为一个十八岁的杀人犯辩护, 整整忙了三天三夜, 回来时我问他吃饭了吗, 他反问我, 你说哪一顿呢。我一听就知道几顿没吃了, 赶紧下厨房弄去, 没等我弄好, 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龙叔叔的身体不是累坏了吗? 我们听米丰叔叔说, 有一次他病得很厉害, 是吗?”杨洋关切地问。


  “你们说的是胆结石那次吧? 半夜里你们的爸爸叔叔突然疼得在床上直打滚, 脸色比白纸还要白, 头上的汗珠比黄豆还大。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一向结结实实的, 我也吓坏了, 打120电话的时候话都说不流利了。急救车没到的时候, 我就抱着他哭啊哭啊。我说你可别死啊, 你死了撇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呢。他还开玩笑逗我, 说当年那个算命高人怎么没提到他在三十九岁时会有这一劫呢, 否则准弄个庙里的符啊咒啊挡一挡。”说到这儿我眼圈红了,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脸庞。那次我真是吓坏了, 我以为老龙就这么离开我了。


  “米阿姨, 后来呢?”杨洋又问, 眼里红红的。


  “后来上医院开刀, 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 否则胆囊穿孔就难办了。你爸爸在医院里躺了足足一个月, 终于好了。”


  “米阿姨, 我们听米丰叔叔说那时你可辛苦了, 一个人在医院里照顾龙叔叔, 后来把你也累病了, 是吗?”看来杨洋对这事还挺感兴趣, 语气里流露出自然真诚的关心。晓雨也在用心听, 不过手上已经拿起了一块巧克力。


  我感激地看着杨洋, 她的善解人意和我有一点相似, 于是轻快地说: “没事,打那以后我和你龙叔叔都开始注意身体了,以前为了工作经常日夜颠倒,废寝忘食,现在调节好生活节奏,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才是关键。”


  杨洋忧伤地说:“对啊,大人应该为了孩子保重身体。如果大人病了,小孩子多可怜啊。”


  我不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能顺着这话题继续下去,“如果小孩子病了,大人也很担心啊。我有一个好朋友江阿姨,她的两个孩子小时候身体不好。她可操心了,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儿科的大夫几乎都认识她。那时候我们刚从大学里出来,什么都不懂,看着她奔波的辛苦就知道养孩子真是不容易,于是另一位郑阿姨发誓一辈子不要孩子,只要过丁克家庭自由自在的浪漫主义生活。”


  “米阿姨,那你喜欢孩子吗?你也怕孩子给你带来麻烦吗?将来你也不要生孩子吗?”


  其实话刚说完我都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耳光,果然不出所料,心细如发的杨洋逮住了机会,马上连环炮似的抛过一个个直截了当的棘手问题,真是让我顿足捶胸、后悔莫及。为什么对话的题目偏偏要围绕生儿育女如此敏感的层面呢?我小心翼翼地看着晓雨,她已经捕捉到杨洋寓意深远的问题了,于是停住了对“德芙”巧克力执著的兴趣,聚精会神地等待我的回答。


  感觉自己就像被“幸运52”的细腿李咏逼到绝路上的参赛选手,张口结舌,眼巴巴看着快到手的巨额大奖离我远去。糟了,这个问题没有百分之百的标准答案吧?怎么办?之前和诡计多端的米丰也没有就这个问题商量过对策,如今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只能靠自己的智慧自救了。


  四只等待的眼睛要把尴尬的我吞噬了,于是我的脑子像计算机一样高速运转起来:如果据实回答说我和老龙预备明年制造一个小龙仔,小龙女的地位就会因量变而发生质变,我这段日子就没有好果子吃。如果不实话实说,早晚我会为今天撒的谎付出沉痛代价,将来也没有好果子。天啊,怎么办啊?三十六计逃为上,或者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不在现场的龙一腾。可是怎么才能扔得更天衣无缝呢?难道说我在家里只是处理柴米油盐的日常小事?大事,例如此类生育大事或者购买家用电器等等大事均由龙一腾先生全权负责……


  感谢上帝,门铃恰到好处地丁东响了, 打断了我们无法进行下去的智慧竞技大赛。我暗地里松了口气,晓雨也忘记了剑拔弩张的局势,兴奋地和我俩打赌一定是米丰叔叔来了。杨洋的眼睛还在不屈不挠地盯着我,但我无赖地假装没看见。不管是谁,他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发誓一定涌泉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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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也猜测是米丰来了。没想到米丰还真给两个孩子留下了深刻印象, 难怪他人缘这么好。这两天他也没闲着, 开着车送我们周游列处。每次都张罗着买票、买饮料,以至于不少不知情者都当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米丰也趁机过足冒牌老爸的瘾, 在群众鼓励下对两个孩子疼爱有加, 关怀备至。没人的时候还和我咬耳朵动情地说生女儿真好, 女儿就像爸爸的贴心棉袄。


  两个女孩雀跃着跑过去打开门时傻了, 没看见人, 只看见来人手中抱着给她俩买的礼物——两个巨大无比的史努比。


  “哟, 你们俩谁是龙大小姐呢? 来, 快接手抱着, 一人一个, 累死我了。你们说这布娃娃怎么越做越大, 都赶上两个我一般大了, 怪不得中国的纺织业上不去呢。”洋娃娃后边传来气喘吁吁的说话声。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周强, 我的老板。无事不等三宝殿, 工作来了。两天来陪着姑娘们乐疯了的我这才想起了快被遗忘的肖亚南。


  周强果然不负众望, 给我带来了肖亚南最新最翔实的生活状况汇总报告。我手捧沉甸甸来之不易的资料, 觉得他没参加狗仔队真是娱乐界的一大损失。


  铁女人肖亚南真遇上事了, 不是公司财政危机, 也不是经营出现状况,而是家里的事。这回让我真正了解了她, 其实钢铁外衣掩盖下的也是个正常的女人。在周强的报告里, 已经离婚十年的肖亚南遇上了生活中的又一次狂风大浪, 这次是她的儿子。十年前肖亚南获得了儿子的抚养权, 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到十七岁, 突然间长大成人的宝贝儿子提出要离开她。更打击她的是, 儿子执拗地要搬出去和生父、后母一起居住。其中原因好像是占有欲极强的肖亚南对儿子管教过于严格, 渴望自由的儿子被过度的母爱压抑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看来是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做祟。


  这下我明白了, 困扰铁女人肖亚南的头等大事原来是母子分离,难怪那天她神不守舍,看来天底下的撒切尔夫人都是一个版本。几天前和她剑拔弩张的时候, 我还不能体会一个做母亲的心情, 但今天我模糊中好像懂了。如果此时此刻龙晓雨和杨洋被别人抢走了, 我也会暗暗伤心的。


  周强用渴望的眼睛无言地乞求着我, 我明白他是希望我高姿态一些, 自动自觉提前结束休假, 尽快回到工作岗位。没有我在公司里风一般的身影, 他一定觉得偌大的公司里空空如也。难怪今天买好了礼物才上门, 一切都是有备而来。没办法, 刚才我也发誓要涌泉相报了,看来今天的出游计划得取消, 晓雨和杨洋会不会不高兴啊?


  两个小姑娘好像约好了一样, 没感到一丝遗憾, 互相打着乐不可支的神秘眼色,还热情地手拉手把我和周强送出门, 嘴上调皮地说:“米阿姨, 好好工作, 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你们千万别自己出门啊。饭菜在冰箱里都有, 一定要在微波炉里热透了才吃。有事给我打电话,或者给米丰叔叔打也行。”我已经像个母亲一样絮絮叨叨了,出门前啰里啰唆扒在门边千叮咛万嘱咐,自己都觉得形象上在向我老妈慢慢靠拢。

  “哟, 米涵, 这么快入戏了, 行啊你。这叫干一行爱一行,就你工作上那股劲,发扬到后妈的光荣事业中也能出类拔萃,我就早知道你一定行。虽然第一天的表现是有点差强人意,不过我还是认定你这支绩优股的。”周强一脸坏笑。


  我没顾上他的调侃, 让我觉得不踏实的是刚才两个女孩子的表情。取消了外出游玩两人反而好像欣喜若狂, 眉来眼去间总有些阴谋家的影子,她们不会背后搞什么花样吧?


  “哎, 周总, 你没觉得两个小姑娘有什么异常吗? 我怎么觉得走的时候不对劲啊?”


  “你看你, 又想歪了吧。我觉着两个十几岁的大姑娘没准盼着你赶快离开, 让她们多一些空间和自由呢。好了, 米涵, 咱暂时搁下小龙女的事, 回去好好琢磨怎么一举拿下肖大婶, 行吗?今年就指着她这一笔赚个钵满盆溢呢。”


  心急火燎的周强把心神不安的我领回了公司, 我们商量紧急对策应付肖亚南的时候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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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涵,你们这是上哪儿?干吗坐出租车去呢?怎么也不等等我,不是说好今天一起上海洋公园吗?怎么?过河拆桥啊。”


  米丰责怪的声音让我证实了刚才的疑虑:“哥,你说什么?我在公司加班呢,你看见什么了?晓雨和杨洋出门了吗?”


  米丰这下急了:“加班,加班,米涵啊米涵,改邪归正没两天你又开始轻敌了。两个孩子刚上了一辆出租车,不知准备往哪去呢,你说吧,怎么办吧?你呀你呀,幸亏让我在楼下逮着了,不然孩子出了事怎么和老龙交代。”


  “哥,别说废话了,你马上跟上去,看看她们到底上哪儿。我说嘛,刚才我走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眉来眼去的小阴谋家。”


  “知道不对劲你还走?我都不想批评你。行了,行了,你的罪大恶极回头再说,我得跟上她们了。”


  半小时后我在办公室里又接到了米丰的电话,一张嘴我就紧张地问道:“哥,发现什么风吹草动了吗?我这眼皮子直跳,你跟她们到哪了?”


  米丰的声音有些鬼鬼祟祟,感觉确实不太光彩:“别提了,我为了你可是第一次干这丢人现眼的勾当。我一个光明磊落的大男人如今跟抓奸的私家侦探没什么两样,戴着大墨镜,掩着太阳帽,躲在垃圾箱后边,哎,所有光辉形象都付之东流了。甭废话了,回头再找你算账。她们就在百货大楼旁的肯德基餐厅里……”


  我松了口气:“嘿,原来两只馋猫自己给自己解馋去了,还好,还好。”


  “好?你知道她们和谁在一块儿吗?”米丰急了。


  “谁?还能有谁?她俩在这个城市里就认识我和你,难道和肯德基大叔约会?”


  “糟就糟在这儿,她们谁都不认识,却和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在一块儿。那小伙子戴着眼镜,远看像周杰伦,左看像陈冠希,右看像吴彦祖。你说这问题算不算严重啊?”


  米丰还能镇定自若地开玩笑,气恼的我闻言已经拍案而起:“什么?和一个小子在一块儿?谈恋爱吗?”


  “不像,倒像在忆苦思甜。”


  我懵了,“什么忆苦思甜?哥,你给我说清楚了,快。”


  文化水平不高的米丰支吾了半天也没说明白,“反正不是谈恋爱那种甜言蜜语的感觉,三个孩子都表情严肃,感觉像…像…对了,像痛说革命家史。对,就是这种感觉。”


  我晕了,“米丰,谁在痛说革命家史呢?吃着资本主义的炸鸡块,啃着美帝国主义的汉堡包,革命家史有这么说的吗?”


  米丰乐了,“你没看见,还真像呢。先是‘周杰伦’说,然后是杨洋说,最后是晓雨说,自始至终三个人都没笑一笑,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米涵,你说怎么办?我该慷慨激昂地现身呢还是继续隐藏在敌人看不见的地方?”


  “你拿主意吧,如果是咱们的两个亲表弟我立马冲过去检查身份证,然后关上十天禁闭,写上五千字的深刻检讨。哎,她俩才十四岁啊。”


  过了半分钟,米丰决定了,“米涵,咱们是后妈的身份,况且现在正处在转正的关键时刻,而且孩子们交友的情况不明,性质不清,我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在安全的范围内,允许她们保留自己的私生活,你看这个原则行不?今天我就辛苦些,继续蹲守,随时和你通报事态发展。你赶紧把手头的事处理完,明天起给我好好看着两个孩子,成不成?”


  尽管我爱憎分明,非常想制止此类青少年不良早恋行为,但还是无力地说:“行,在确保我能顺利嫁给老龙的前提下,怎么着都成。我不管了,让她们自由发展吧。”


  痛说革命家史花了两个小时,消费金钱若干,孩子们最后安全返家了,于是我和米丰暗地里松了口气。尽管后来我想方设法地打探她们在这个城市有没有朋友,她们都很爽快地说“没有”。我明白,作为尚未转正的后妈是不可能听到真话的,于是像一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床头的电话在寂静的黑夜里突然响起, 分外刺耳的铃声惊醒了还在蒙头酣睡的我。策划会议开了五个小时,实在太累了, 好不容易睡个好觉。这是谁啊? 半夜扰我清梦。梦里我和龙一腾正欢天喜地送晓雨上学呢,我们一家三口手拉手走在初升的阳光下,一蹦一跳的龙晓雨和五岁照片上一模一样, 眼看她就要转过头对我笑了,梦被突然惊醒。讨厌,正准备看看她真切的童年笑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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