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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略的别样母爱:《后妈无畏》作者:艾言

本主题由 guiqulai 于 2008-3-9 20:24 移动
  “奶奶, 您找谁呀?”开门的是系着花围裙的杨洋。


  “哟, 小姑娘, 找错门了, 瞧我这记性。这小区里每个楼长得都一样, 我都犯糊涂了, 对不起啊。”


  我的老妈边嘀咕着谁家违反劳动法, 请了个这么年纪轻轻的的小保姆, 边下楼重新开始寻找我们的家, 毕竟她只来过三次。在外观一样的小区楼群里转了一圈, 最后她认定刚才并没有走错, 于是纳闷着再次摁响我们家的门铃。


  “哎, 奶奶, 又是您啊, 您没找着您的家吗?”杨洋关切地问着眼前发愣的奶奶。


  “哟, 小姑娘, 问一声, 这是米涵的家吗? 我找了一圈, 好像就是这个门啊, 我没弄错吧?”


  “哦, 您要找米阿姨啊, 她不在, 上班去了。”杨洋礼貌地回答着胖乎乎、和蔼可亲的老人家, 一双亮闪闪的眸子笑盈盈的。


  “那你是……哦, 我呀是米涵的妈妈, 来看看她, 都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奶奶, 您就是米阿姨的妈妈呀……那快请进吧。”


  热情的杨洋把摸不着头脑的老妈拉进了门, 屋里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以静止为本的小姑娘。我老妈的脑子转得快, 看到这两个十几岁的女孩子, 她突然一切都明白了。


  “奶奶, 她是龙晓雨, 我是她的好朋友, 我叫杨洋。”


  这个名字让妈妈的微笑有些不自然了, 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她不太希望看到的一切突然来到面前。手足无措的她把给我准备的礼物递给了晓雨, 客气地说没什么见面礼, 下次上家里吃饭去。晓雨也客套地回答一定一定, 奶奶身体真好。我想当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妈妈心里一定是打翻了五味瓶, 什么滋味都有啊。她呆呆看着正准备往嘴里塞红豆糕的龙晓雨, 而龙晓雨也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静静的。


  或者大家觉得奇怪, 为什么我事先不把龙晓雨要来的事告诉我老妈。我自己认为这是个很微妙的事情, 几次想张嘴, 最后都咽了回去。也许是我自己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 也许是我担心妈妈过不了她心里的坎。这道坎在我们心里三年多了, 没人想过要去勇敢地面对它。


  我是家里的独生女, 是父母亲眼里的宝贝疙瘩。我想天底下所有像我父母亲一样的老人都不会心甘情愿让自己的女儿去当别人的后妈, 毕竟这不是敲锣打鼓去竞选 “三八红旗手”。不信, 你可以去问你们身边所有的老爸老妈们。他们的愿望都是一样的: 不要求自己的儿女能飞黄腾达、大富大贵, 只希望他们能生活幸福, 日子平安, 身体健康, 工作顺利, 生儿生孙, 共享天伦。


  和龙一腾认识后, 我被他身上成熟稳重的男人魅力征服了。他是那样博学多才, 坚忍不拔, 严肃耿直, 爱憎分明。尤其是对我的细腻, 对事业的执著, 对朋友的仗义, 对老人的体贴, 这些都打动了我, 也渐渐让我父母接受了他。但我们一家人之间一直避而不谈一个敏感的话题: 龙晓雨——一个虽然不在我们身边, 但却存在于我们心间的人物。既然她判给龙一腾前妻了, 那我的父母就视而不见地接受这样一个法律上的结果, 假装当她是不存在的。他们和我一样自欺欺人, 我们都忽略了总有一天事实会来到我们面前。


  龙一腾是个四十不惑的明白人, 他也是一个女儿的父亲。他知道我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也知道所有父母的心愿。在我们一家人面前他掩饰着思念女儿的心情, 闭口不谈关于女儿的点点滴滴。我理解他的苦衷, 我知道作为一个父亲, 他也体谅我父母的心情。


  一层不愿被揭开的薄纱就这样笼罩着我们一家, 每个家庭成员都用心良苦地去捂住它。以前妈妈还东家长, 西家短地议论街坊邻里的琐碎事,现在她也避免提起谁家离了婚, 谁家的孩子又失去父母之类的敏感话题。我们都怕不经意间相互伤害了任何一个人, 三年了, 没人提起遥远城市那头的龙晓雨。


  我陪着举目无亲的龙一腾艰难地在这个城市打下了事业的基础, 一砖一瓦建起了我们的小家。终于, 婚姻大事摆在已经同居三年的我们面前, 甚至我们还计划到两年内再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聪明可爱的孩子。“再”的意思是说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不幸的是我们的宝宝流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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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年前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有时候我真的不愿再去想起封存于心底的痛苦,但不想起并不等于不存在过。逐渐崭露头角的龙一腾当时接下了一场官司,替一个十八岁的杀人犯辩护。那个男孩子原本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他一直以为爱他的妈妈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直到有一天残酷的现实摆在他面前。一个刚从监狱里释放的丑陋女人拦在他放学回家的路上,流着泪对他说她才是他的亲生母亲。当年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生活得更好贪污了单位里的一笔钱,为此她在监狱里改造了十七年,终于等到了母子相认的这一天。男孩子震惊了,他无法想象爱着自己的妈妈竟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痛恨那个自称是他生母的女人,他渴望一直和后妈快快乐乐地生活。终于,一个无法承受太多真相的孩子,在同学的嘲笑和后妈绝望的目光中一怒失手杀死了自己的生母。这个案子最终输了,因为孩子的父母救子心切,暗地里动用各种渠道篡改了孩子的真实出生年月。当一腾按照孩子未满十八岁作为依据的思路走上法庭时,一切都注定会失败。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男孩的后妈,一个被失去孩子的痛苦击倒的女人,在得知法庭判决后,她疯狂地冲向我,把我一把推倒在地,我顺着法庭前的台阶滚了下去。殷红的血液从我的脚踝流了下来,疼痛让我无助地跪趴在地上。一腾吓呆了,当他失魂落魄抱着我的时候,我们都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作为为这位后母的儿子辩护的一腾律师的女人,我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们流着泪互相鼓励挺了过来,在痛苦之余我们并没有去怪责那位母亲,那个绝望的后妈,那种强烈的爱的情感,于是我们决口不提那段往事。


  提到孩子, 我们不约而同想到了曾经有过的宝宝,也想到了龙晓雨, 一腾叹了口气说四年没见她了, 不知道女儿都长成什么样了。灯光下他眼里有隐隐的泪花, 我捕捉到了一个父亲的苦楚, 也触摸到一个男人心里最柔软的部分。我心里柔软的部分也复苏了,对失去的宝宝的爱自然也回归了,那一刻想到龙晓雨就好像在想自己肚子里曾有过的孩子。


  我是无怨无悔爱着眼前这个大个子的, 自然也愿意为龙一腾付出一切。那个让我们失去孩子的后妈的影子浮现在我眼前, 于是我坚信做一个爱孩子的后妈并不难,所以我搂着他通情达理地说让晓雨来一趟吧, 咱们是一家人了。我会好好爱她的, 就像爱你一样。


  一定是我心里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坎, 当我们决定把龙晓雨接来时, 我对父母隐瞒了这个安排,所以才出现了今天这一幕:龙晓雨和杨洋热情周到地招呼我妈妈时, 我的妈妈心里在落泪, 在哭泣, 在替她的宝贝女儿委屈: 哎, 我的米涵, 宝贝女儿,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就得当这么大孩子的后妈了, 多委屈啊。


  我刚在办公室送走一位焦头烂额的父亲, 不知道家里现在正发生的一切, 也不知道妈妈在龙晓雨面前心情的万般委屈和难受。此时此刻我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联络郑珏。好不容易, 她终于打开手机了。


  “郑珏, 你疯哪儿去了, 我到处找你。手机关机, 家里没人, 办公室没人, 路予谦说不知道, 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我……我在开会嘛, 当然得关机了。怎么了, 火急火燎的, 小龙女又不见了?”郑珏慌慌张张地说。我没感觉到事情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小龙女的事, 是江苇。今天于子建亲自上公司来找我了, 恳求咱们一定得帮帮他们一家四口。哎, 郑大侠, 咱们得行动了。”


  “什么行动? 于子建总裁亲自找你了, 少见。”


  “他给了我罗娜的电话, 哦, 罗娜就是他前妻, 从香港回来的那位铁石心肠的女人。咱们抽空找她好好谈谈, 好吗?”


  “米涵, 我这几天特别忙, 要不你自己去, 行吗? 以你的雄辩口才, 一定手到擒来。我看就不用我了, 好吗?”


  “哎, 郑珏, 当甩手的大掌柜,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你不是一向乐善好施, 行侠仗义吗? 今天怎么了? 这可是江苇的终身大事, 你忘了那天她哭成啥样了。你设身处地想想, 路璐被人从你身边抢走了, 你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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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涵, 你也太极端了。这怎么能说是被人抢走呢? 来抢人的是孩子的生母, 是她怀胎十月生下两个孩子的, 情理都捏在她手心里, 咱们算什么呀? 再说了, 难道你真心实意地愿意和小龙女一起生活吗? 心甘情愿被别人指着你脊梁骨说你是恶毒后妈? 小龙女来的这些日子里你没觉得二人世界被打破了吗? 没觉得老龙从此不再属于你一个人吗? 你的心情就没复杂、没摇摆吗? 别张嘴闭嘴就谴责我啊。米涵, 不是我不想帮江苇, 可回头冷静想想, 咱们没理啊。你说怎么帮? ”


  尽管被郑珏道出了心里的真实想法, 我还是火冒三丈地犯犟: “这怎么叫没理呢? 大宝小宝是江苇一手带大的, 生他们没功劳, 养他们总有苦劳吧? 你说, 和路璐生活这么久, 你没付出过? 你没感动过? 后妈怎么了? 只要自己行得正, 做得端, 管别人说什么呢!对, 我现在还没有完全进入当妈的角色, 和小龙女也还没到肝胆相照, 唇齿相依的崇高境界,但我愿意。”


  “你在自欺欺人吧? 好,不说你们, 可我们家的‘洋妞’从没要我操过心, 我没付出过,也没投入过,行了吧?如果她那在国外的妈妈要带走她, 我一百个乐意。米涵, 我再说一遍, 我很忙, 就算是我很空闲, 江苇的忙我也帮不了, 再见。”


  被郑珏挂断电话的我气得直骂人, 郑珏的表现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们三个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多年的闺房友谊和同窗岁月就不用说了, 从立场上说我们现在都是被人不齿的后妈, 孩子的生母都是我们的假想敌, 她怎可以袖手旁观呢?


  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我义无反顾地拨通了罗娜的电话, 看上去我是为朋友两肋插刀, 其实后来想想一切都是为虚弱的自己壮胆。潜意识里我盼望这场后妈与生母的战役能在我们的齐头并进中取胜,到了凯旋的那一刻也许我就会放下彷徨的心情了。


  按照约定, 晚上我在上岛咖啡厅等着罗娜。说老实话, 尽管我提前一个小时来到这儿调整心情, 可今天我的状态还是特别糟糕。 对于喜欢迎接挑战的我来说, 如果是和客户谈判, 在这种状态下必输无疑。


  影响我心情的不是绝情寡义的郑珏, 不是郑珏说的那些大实话, 也不是小璇的偏激态度, 而是我的妈妈。当老爸恳切地在电话里要我回去劝劝心情沮丧的老妈时, 我还以为两个脾气都挺倔的老人又为芝麻点大的事情吵架了。


  “妈, 是不是老爸又欺负你了? 要不然就是哪个不识好人心的家伙信不过你的高明医术啊?”


  我亲热地搂着老妈的脖子, 故意开着玩笑。看老妈脸上的层层乌云, 估计事还挺大。


  妈妈眼圈一红, 没搭理我。我只能再接再厉地说着笑话.


  “妈, 一定是爸爸说先有鸡, 才有蛋, 而你坚持先有蛋, 再有鸡吧?这个问题困扰着好多科学工作者呢, 咱们不去研究它, 有鸡咱吃鸡, 有蛋咱吃蛋。咱们啊, 只管吃好就成。”


  我的幽默没效果, 平时这个时候妈妈早就乐了。今天很失败,豆大的眼泪从妈妈眼睛里冒了出来。


  我真正慌神了: “妈, 怎么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你病了, 还是爸爸病了? 你快说啊?”


  “小涵, 我问你, 一腾的女儿是不是来了?”


  糟, 我忘了这件最敏感的事情了。看来妈妈一定见过两个小姑娘了,难怪一向开朗的老妈这么伤心。


  “妈, 龙晓雨是来了, 还有她一个同学, 叫杨洋。妈, 你……你见着她们了?”


  “要不是今天我上你那儿, 你是不是准备对我和你爸隐瞒所有这些事啊?”


  “不会, 怎么会呢? 我主要是工作太忙了, 一腾又正好出差,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呢。其实两个孩子来了也就几天, 她们挺懂事, 都在家里待着呢, 我也没空陪她们。妈, 别哭了,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哭坏了身体多不好。”


  妈妈擦干眼泪, 叹了口气说: “涵涵啊, 妈是觉得委屈你了。一腾是个好男人, 这几年我们也是看着他闯过来的, 如今工作事业起步了, 不容易。他对你好, 我和你爸都看在眼里。你和他感情深, 我和你爸也不是老糊涂。眼看你们就要生活到一块儿了, 我们高兴, 哎, 就是他这女儿啊……涵涵, 我们不是老古董, 不是说想不明白这后妈的事。可是老话都说“后妈不如亲妈好”啊, 老祖宗的话谁也不敢说不对吧。而且这后妈的运气也分不同, 我是觉着江苇就比你命好, 于家两个孩子小, 不记事, 和江苇亲着呢。郑珏也比你强, 她那国外待过的小娃娃脑子里全是外国观念, 不记中国祖宗的老话, 好带着呢。可这龙晓雨, 十四岁了吧? 孩子大了, 她心里认理了, 她知道疼她亲妈, 爱她亲爸, 可她不会接受你啊。涵涵, 妈知道你心眼好, 对她也会像亲生女儿一样不偏心, 可她不一定感激你。这往后啊, 妈担心你不好过啊。你一贯又这么好强, 性子刚烈, 哎, 我和你爸爸都替你担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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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妈妈的话说得心里酸酸的, 毕竟是自己亲妈, 替我想着, 为我忧着。也想起小龙女替父母玩的那些儿童游戏, 委屈是避免不了的, 反过来想作为女儿她也没错, 维护爱她的妈妈和爸爸, 错在哪呢? 谁都有理, 我自己倒成左右不是的夹心面包了。


  “妈, 你看你又想多了。龙晓雨是来过暑假的, 开学就回去了, 又不是来和咱们一起生活一辈子。就短短一个月,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也没觉得委屈。她对我也好着呢, 还有她那个同学, 兼职照顾我生活起居呢。这几天都是她做早餐给我吃, 真的, 她弄的早餐可比你的老三样丰富多了。”


  “哦, 是那个杨洋吧?是个不错的孩子, 围着围裙弄面条, 打鸡蛋的手势还挺熟练, 我还以为是谁家请的小保姆呢。可龙晓雨吧, 人也不错, 长的也逗人爱呢, 我就觉得她不会和你交心呢。哎, 涵涵, 别怪妈唠叨, 对人家闺女好一些, 别让人说咱们闲话。你看对面楼里李叔, 那李婶也是后妈, 难为她啊。尽心尽力照顾李家两个孩子, 饭让他们先吃, 新衣服让他们先穿, 说话都不能大了声说, 夹着尾巴做后妈啊。自己也没敢再生一个, 可那两个孩子不领情, 对她一点不亲, 从不喊她一声妈就算了, 还动不动就嚷嚷她。我看她背地里没少抹眼泪儿啊, 当后妈苦着呢。涵涵, 妈担心你将来也会不痛快啊。”


  看着妈妈忍不住又流下的眼泪, 我也坚强不起来了。突然就想到国外去, 到欧洲去, 到一个没有五千年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自由国度去。那里一定不会对后妈的问题如此敏感, 那里的后妈一定也是开开心心的。


  “好了, 妈, 你别胡思乱想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 好多新的观念都被人接受了。你不也说吗, 神五上天了,克隆人也有了。再说咱们周围后妈也不是就我一个, 离婚率上去了, 后妈的队伍自然就发展壮大了。你看江苇、郑珏, 不都过得很开心吗? 我觉得对门李婶现在也挺好的, 精诚所至, 金石为开。有一回我看见她女儿拉着她上街买新鞋呢, 两人手挽手可亲热了。妈, 我和一腾都商量好了, 明年我们就生一个孩子, 到时候你就忙着带外孙吧。”


  不能怪我老妈多愁善感, 杞人忧天。我想即使我能说出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劝妈妈, 我内心深处也是放不开的。好在我想到了和我一样命运多舛的江苇和郑珏, 顿时感到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多了, 我不是孤军作战。感谢中国根深蒂固的优良传统,即使接受了许多先进的科学观念, 但我们这表面开化的新潮一代依然对后妈这个世界性问题耿耿于怀, 作茧自缚。


  我感慨地抚摸着身上穿的宝姿名牌时装, 喝着舶来的卡布其诺咖啡, 想着一贯潇洒的自己至今未解开的心结, 一时间不明白当一个后妈, 真正的敌人是我自己呢, 还是别人?


  “请问你是米涵小姐吗?”


  我抬起头, 一位富态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面如满月, 印堂发亮, 身材偏胖, 衣着光鲜, 发型和首饰很时尚, 浑身上下都是香港特别行政区的 “资”味。


  “你一定是罗女士吧? 请坐, 我是米涵。”


  我假装热情而自然地接待今天的重要客人, 然而心里却充满敌意, 把她当做和后妈一族对立面的代表。甚至于我把她假想成了龙晓雨的生母, 一个和我现在生活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不友好的女人。我们就像“一国两制”的双方代表正襟微坐, 互相无趣地打量着对方的着装, 默默无语。我特意穿上的昂贵的宝姿在她那叫不上名的米兰时装前黯然失色, 我的心情也在即将开始的决斗面前阵阵发虚。真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我会来? 我是什么立场呢? 我的武器是什么? 我为什么呐喊呢? 难道郑珏选择逃避是对的吗?


  她举止优雅, 声如黄鹂, 没有随俗点上一杯咖啡, 而是要了一杯纯净水。也许香港人早就拿五十元一杯的卡布其诺来漱口了。“后妈”呢? 会不会 “后妈”这个敏感字眼在香港也和卡布其诺一样?


  不要天马行空了, 我是代表于子建和江苇来谈判的, 该发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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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女士, 回到内地还习惯吗?”我很客套, 客套中也显示出底气不足。


  “叫我罗娜吧, 其实我在这儿生活了快三十年, 如今城市变了, 变得漂亮多彩了, 但人和生活没变, 或者说我在香港更不习惯。至今我都没听明白香港的语言, 好在说国语和英语可以畅通无阻。米涵, 哦, 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香港是个很有特色的国际化都市, 和国内任何一个城市都迥然不同, 欢迎你有机会去玩。”


  看来罗娜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无法沟通, 她还是很健谈的, 甚至于反客为主了。我的本性开始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来, 太拘束的谈话气氛不是我喜欢的。


  “罗娜, 你在香港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吗?”语气中有一丝咄咄逼人的意味。


  “对, 好在有几个亲戚帮助, 否则我也无法很快适应。”


  “罗娜, 你很漂亮, 应该在巴掌大的香港艳压群芳吧。我听说香港美女不多, 所以张曼玉、关之琳之类的四十美女无法退休, 一直很辛苦地在撑着香港美女的门面。”


  罗娜一定没听出我话里的冷嘲热讽, 还开心地说:“哈哈, 米涵, 你可真幽默。怎么说呢,这得看美女的定义是什么。香港的女性论长相是比不上内地, 但她们的自信、独立和内在美是内地女性远不及的。我从她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真的。六年前的我和现在你眼前的罗娜完全是两个不相同的人。实话和你说, 刚到香港时我是带着严重的产后忧郁症去的。成日里郁郁寡欢, 以泪洗面, 茶饭不思, 衣着不整, 我觉得自己整个一废物,整个一生孩子机器。虽然我受过良好的教育, 但我钻进牛角尖里不能自拔, 甚至想过自杀。后来经过心理医生的长期治疗, 现在的我从里到外已经焕然一新了。你看我是不是很丰满, 以前的我是很消瘦、很憔悴的。抗忧郁药物带来很大副作用, 它们让我发胖。”


  我没想到罗娜能敞开心扉和我交流, 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看来今天我有些过于敌意和戒备了, 隐隐地感到愧疚。


  “罗娜, 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 和我之前想的不一样。我是于子建和江苇多年的好朋友, 也是看着大宝、小宝长大的, 他们希望我和你交交心,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罗娜嫣然一笑: “好啊, 本来就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来了。”


  “罗娜, 你一走就是六年, 六年里音讯全无。为什么这次突然回来就提出带走两个孩子的要求呢? 你知道这对谁来说都是始料不及的。”


  “对于所有这些因我的离开而过着平静生活的人来说,我的归来和要求确实是太突然,可能无异于灿烂阳光下的晴天霹雳吧,但我真的不想伤害他们,伤害孩子。米涵, 我不知道你是否做了母亲,就我而言, 我是个极不称职的妈妈,一个内心充满负罪感的母亲。当年和于子建的婚姻是两个强大家族的圣旨, 软弱的我没有勇气反抗。一鼓作气生了两个孩子是我对自己软弱的自我惩罚, 离开两个孩子是我对于家、对罗家、对一段无爱婚姻的报复。当时我痛恨这两个孩子, 他们的到来结束了一个女人的梦想, 让我失去光明的未来, 我故意要让他们失去妈妈。我对自己也丧失了自信, 对未来充满颓败感, 我逃避现实到了遥远的香港。我没法正视自己, 每天都想着结束自己的生命, 幸亏我遇上一位心地善良的心理医生, 她也是一位母亲。她耐心地给我治疗了六年, 让我渐渐恢复了做人的快乐和做母亲的信心。”


  “可为什么是现在? 六年来你没有过问孩子丝毫的情况, 没有问候的电话和书信, 没有回来看过孩子, 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们已经把你遗忘了。他们过着自己正常的家庭生活, 江苇尽责尽力地相夫教子, 没想到今天会让他们作出分离的选择。你知道他们一家四口如今是无法分开的, 这一切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我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好像我才是这件事中真正受伤害的主角。


  罗娜叹了口气说道:“米涵, 你们也许不知道, 我也一直在等待自己心理上的完全恢复, 不合适的时机会伤害两个孩子。作为一个母亲, 这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们, 他们毕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但我的心理医生告诫我不能操之过急, 因为治疗效果时好时坏, 我的状态也不稳定, 甚至于治疗一度中断。如果我自己的心理没恢复正常, 摇摆不定的我态度上会对两个孩子时冷时热, 这会对孩子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痕。我遵照医生的指示, 不敢打电话给他们, 不敢回来看看他们, 不敢给他们寄礼物。你知道吗? 在我香港的大房子里全是为他们买的东西, 有衣服、玩具、图书,很多很多。每到他们的生日、到过节, 我都会买一份礼物默默在远方祝福他们。有时候实在想的心里如刀割般难受, 我就拿起电话拨给孩子们, 铃声响过一下后又马上慌手慌脚地挂断, 然后对着没有声音的话筒自言自语, 喃喃地问孩子们长高了吗, 上学好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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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娜再也说不下去了, 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听着她哽咽的声音我也不好受, 此时此刻我已经忘了自己的任务和代表的立场, 脑子里唯一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妈妈。突然明白为什么母爱是世界文学领域里经久不衰的主题, 而平淡的文字在真正的母亲情怀面前一定也是苍白无力的。


  看到我沉默不语, 罗娜擦拭着眼泪歉意地说: “对不起, 说到孩子我就失态了。这女人啊, 年纪一天比一天老, 孩子就变得一天比一天重要。正是为了孩子们, 我才坚持不懈地进行心理治疗。六年的心理咨询和治疗中,我勇敢地剖析自己、剖析婚姻、剖析我对孩子的感情,后来心情越来越平静和舒畅。之后我开始学着代理化妆品的生意,现在生意越做越顺利, 我的生活也充实和饱满了。上个月我的心理医生恭喜我说时机成熟, 我可以和朝思暮想的孩子们见面了。一听到这消息我就兴奋得像重获自由的犯人, 一秒钟都没耽搁就回来了。”


  “罗娜, 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这六年里你一定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在香港生活, 被忧郁和思念折磨, 靠着母子重逢的信念支撑, 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知道对谁而言母子分离都是件残酷的事。那你为什么不结婚呢?然后组成一个新的家庭, 再生几个孩子, 在香港享受你新的天伦之乐。”


  罗娜洒脱的一笑:“经过一段痛苦的婚姻后我想明白了, 我不想再依附于男人和婚姻。我有自己成功的事业, 有自己的自由天地, 也有自己眷爱的孩子, 所以我不再需要婚姻。”


  “罗娜, 你真的很独立, 很潇洒, 但是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恕我直言, 我此次回来决心很大, 也知道这样一来对于家和你的好朋友江苇很不公平, 但我真的想带走两个孩子, 给他们母爱和快乐生活, 也给我一个完整无缺的家庭生活。我已经三十六岁了, 错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 不能再犹豫了。回来后我听很多人赞扬你的好朋友江苇是个绝对称职的妈妈, 对两个孩子是真心付出的, 甚至于放弃了自己当母亲的权力。我很佩服她, 敬重她, 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能做得这么好的。为了补偿她, 我应该领走自己的孩子, 让她真的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不想告诉罗娜江苇不能生育孩子的事情, 因为这不是爱的砝码,也不是选择的砝码。我相信即使江苇能生育自己的孩子, 她对大宝、小宝的爱也是不会改变的。


  “罗娜, 我感觉到你是一个做大事的女人, 今天的你是那样坚强、独立、坦诚、开朗。我相信当年你的离开是万般无奈的, 随着时间飞逝, 你内心深处的母爱被唤起了。你对自己亲生骨肉的爱是无法抗拒的, 你的要求是无可辩驳。我想和你讨论的是, 母爱应该不是狭隘的血缘关系能包含的。我所看到的江苇对孩子的爱是发自内心的, 是超越母亲定义之上的。江苇在两个孩子很小的时候精心地照顾他们, 当时大宝身体很差, 隔三差五地去医院打针。五个月大的小宝还在襁褓中嗷嗷大哭, 什么奶粉米糊都不吃。因为没有母乳喂养, 大宝的体质和抵抗力很弱。江苇不想小宝重蹈覆辙, 所以她天天抱着孩子到妇幼医院, 苦苦哀求别的母亲赠与一点母乳。她的真心诚意感动了许多刚刚当上妈妈的女人, 后来一位奶水充足的郊区妇女一直给小宝喂奶。这位奶妈的孩子现在还常常收到江苇送给他们的礼物。说实话, 大学里英姿飒爽、光彩夺目的江苇能做到如此, 我是自叹不如。其实在两个孩子成长过程中, 这样感动大伙的事都挺多的。江苇也在付出的过程中体验到当母亲的快乐和满足。今天你要从她身边带走两个孩子, 她是无法心平气和接受的。她的爱已经凝固在孩子身上, 或者说他们是连成一体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 孩子虽然是我怀胎十月生的, 但六年的抚养重担是江苇承担的, 她为此付出的一切是我无法回报的。我心里永远欠着她, 感激她, 但我没办法放弃我内心的母爱, 我不能一错再错, 否则我真的永远失去我的骨肉了。你们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我是孩子的亲生妈妈, 但六年来我什么都没能为孩子做, 我得赎罪, 我不能抛弃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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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娜坚定的话语中, 我有一种被打败的颓然感觉, 再一次感到了作为后妈的脆弱和悲哀。一个小时后我来到于家, 当我把罗娜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盼着我回来的于子建和江苇时, 我无法面对他们那绝望的眼睛。其实我也绝望了, 不是为他们夫妇俩, 而是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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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都明白, 一边是孩子的生母, 一边是我的好朋友, 我也无法作出判断。其实我只是一个中间人, 为什么你不和于子建、江苇坐到一起谈谈呢? 大家开诚布公, 也许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罗娜忧伤地一笑,反问我道:“你觉得会有两全其美的解决之道吗? 总有一方会受到伤害,或是江苇和于子建,或是我,但我相信我们都会竭尽全力保护孩子们不受伤害。我不是不想和他们一起谈谈, 我是无法面对他们的眼睛。在他们面前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妈妈, 我没有尽母亲之责, 却要拿回母亲之权。我怕见到他们,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听到哪怕一句说江苇虐待孩子、责打孩子的话,可惜没有,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妈妈。我只能狠心肠和自己说, 不要去顾忌他们的感受了, 我就要带回我的孩子。将来他们可以生育自己的孩子, 过上真正的家庭生活。”


  “你可以不顾忌大人的感受, 但是你可以忽略两个孩子的感受吗? 你想, 他们离开相伴多年的爸爸妈妈, 和亲生母亲到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城市生活, 他们会怎么想呢? 他们能接受和适应吗? ”


  “这个不要紧。我的心理医生说了, 孩子和生母之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情, 他们会慢慢适应, 并且很快和我融合在一起的。香港对他们虽然陌生, 但孩子的适应能力是非常迅速的。米涵, 我知道今天你不是想说服我, 你是想来听听我的心里话。我很坚决, 孩子我是要带走的, 不惜一切手段。对江苇, 我只能说对不起和谢谢。好了, 我走了, 有一天你自己做了母亲, 你会理解我的。别怪我狠心肠, 再见。”


  在罗娜坚定的话语中, 我有一种被打败的颓然感觉, 再一次感到了作为后妈的脆弱和悲哀。一个小时后我来到于家, 当我把罗娜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盼着我回来的于子建和江苇时, 我无法面对他们那绝望的眼睛。其实我也绝望了, 不是为他们夫妇俩, 而是为我自己。我觉得没有怀孕过的肚子空荡荡的, 心里的一切也被掏空了。我的家, 我的龙一腾, 也许将来某一天都会离我而去。面对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我再也坚强不起来了。我默默关上卧室门, 留下他们夫妇俩无言地拥抱在一起, 最后看到的是江苇抑制不住而抖动的双肩。


  “米阿姨好。”


  迎面上楼而来的是手牵着手的大宝和小宝, 脆生生地和我打着招呼, 脸上挂着一无所知的调皮像。孩子们眉目间透出的清秀既不像长像普通的于子建, 也不像富态丰腴的罗娜, 我倒觉得越来越像书卷气息浓重的江苇了, 也许这就叫 “近朱者赤”。


  面对礼貌的孩子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大宝, 小宝, 你们去哪儿啊?”


  “我们上床去等妈妈, 她今天要和我们读<<皮皮鲁和鲁西西的故事>>。”


  想到江苇此时此刻起伏悲拗的心情, 我决定越俎代庖,“米阿姨也喜欢这个故事, 让米阿姨给你们读吧, 好不好?”


  小宝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奶声奶气地问道: “可是米阿姨……你给小朋友读过故事书吗?”


  没当过妈妈的我坦白地说: “没有。不过米阿姨一定会读得很精彩的, 你们信不信啊?”


  我的毛遂自荐不管用,大宝很干脆地说: “不信, 那你读故事书一定没有感染力。”


  我一听乐了,“哟, 都会用感染力这个词了。大宝二年级没白读啊, 小宝得跟哥哥好好学习。”


  小宝不乐了, 嘴一嘟说道: “这词儿是妈妈说的。妈妈经常说爸爸读书没有感染力, 所以每次都是妈妈读, 爸爸只能和我们一样趴在床上听故事。”


  大宝急着补充道: “不对, 不对, 有时候妈妈也会让爸爸扮演大灰狼或者格格巫, 演得好妈妈就会亲爸爸一下, 表扬他开始有感染力了。”


  “米阿姨, 爸爸可喜欢听妈妈的表扬。昨天爸爸演得特别好, 妈妈亲了他三次, 爸爸都高兴得哭了。哥哥, 今晚让我演皮皮鲁吧, 我想让妈妈也亲我。”


  童言无忌的两个孩子撇下没有 “感染力”的我径直上楼去了, 边走还边争论下次谁演小松鼠。我转头目送他们手拉手回到儿童卧房, 那间睡房我曾无数次进去过, 里面是江苇精心为孩子布置的一个童话世界, 挂满了孩子们不同阶段的成长照片。一切都会在瞬间改变, 很快孩子们就再也听不到妈妈富于感染力的故事, 也欣赏不到爸爸卖力地扮演大灰狼或者格格巫了。我知道昨晚于子建的哭一定不是因为江苇频频的表扬, 而是因为内心深处他想永远为江苇和两个孩子做精彩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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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路灯下变形的身影拖得好长好长,沮丧透了。原以为我的雄辩加上江苇的母爱应该是无敌的、是强大的、是可以让一切敌人感动得落花流水而乖乖束手就擒的,到末了却是损了夫人又折兵。江苇的绝望和我溃不成军的信心成了本次战役最大的失败亮点,于是我仓皇逃窜离开于家,一路上拒绝了许多热情洋溢的出租汽车司机。步行兼思考是我目前唯一可做的积极行动,步行可以消耗我多余的能量,思考可以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我在城市里绕遍大街小巷,心里恶狠狠地骂着自己,也骂着别人,就像一个无可奈何又无计可施的可怜虫在做批评与自我批评。


  总结性地分析这次失败,我觉得不外乎两点:第一是因为我们后妈的浅薄身份,于是所有身份堂皇的人都可以和我们这个弱势群体光明正大地提要求。嘿,江后妈,我是孩子们的亲生母亲,这六年来我一直在香港疗养呢。可以表彰你六年来像保姆一样把我的孩子养育得结结实实,不过现在我得带他们走了,快点,快点,我赶时间呢。嘿,米后妈,拜托你尽心竭力照顾好小龙女和她同学的衣食住行,其他多余的事情你就不要过问了,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而且是尚未转正的不明不白的身份,这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第二个原因我偏激地责怪在郑珏身上,一方面我嫉妒她有一双将一切看得真真切切的慧眼,预见到今晚我的狼狈下场与失败结局,所以及时退避三舍;另一方面我恨她在临危受命时竟逃之夭夭,把我和江苇孤零零留在阵地上任炮火轰击。而今我们伤痕累累,她却音讯全无,完全没有承担起野战医院漂亮护士的责任。


  怨天尤人和自我的冷嘲热讽中我丝毫没注意到夜幕已深沉,行人已散尽,商店和橱窗已经准时关闭,寂静昏黑的街道上只剩下我一个孤独的夜行女子,微风中麻木前进的脚步声单调而寂寞。意识到“后妈”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是所有问题的关键症结时我突然清醒了,原来靠积极无畏的主观能动性是不能圆满解决客观矛盾激化的,于是不再胡思乱想。思想停止了活跃运动,身体方才感觉到疲乏无力,该回家了。


  突然,一股寒气袭来,我的毛发本能地竖起,心脏急速跳动,第六感告诉我潜在的危险在步步逼近。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跟随在我身后,甚至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其实来者不善的脚步声已经跟在我后面很久了,那时我正沉溺于思想斗争的高度集中状态而丝毫没有警觉。好在敏锐的第六感即时发挥了作用,自我保护的本能让我紧紧拽住CD的名贵皮包,随时抗击可能来到的一切危险,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狂乱的呼吸音就在我脖子后响起,一个黑影迅速蹿了上来,目的明确地伸手抢夺我的皮包,也是我身上唯一引人眼球的身外之物。黑影并未轻易得逞,我的自我保护措施奏效,同时我也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眼前不过是个十来岁的瘦小男孩。人的本性都是欺软怕硬的,如果对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我会“恭恭敬敬”双手奉上皮包,并“客气”地请他马上到银行柜员机上随意消费我的信用卡。而今分析出实施犯罪行为的对手综合素质并不比我强时,与之搏斗的勇气在我心里升腾,脑海里回荡着“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的激昂口号。于是我斗争的力度加大了,拼命和小偷厮打拉拽着,嘴里也高声呼号:“抓小偷啊,快来人啊,抓小偷啊。”


  治安联防队员、我和小偷互相拽扯着到了派出所,亮堂堂的灯光下我看清了那是一个脏兮兮的瘦弱男孩,穿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短袖衫,头发乱蓬蓬的,手指甲盖里全是黑糊糊的泥,我猜他最多不过十二岁。进到派出所他好像回到家一样熟悉,自动自觉地靠墙蹲在了最里边的角落,无所谓地看着我,看着警察。警察也没有丝毫惊奇,面无表情地抬眼和他打着招呼,于是我明白他是这里的常客。


  “警察同志,麻烦你们通知他的家人来领他吧,他还只是个小学没毕业的孩子,我也不告他了,反正东西没丢。”作为受害者,我第一个心软了,觉得还是让这个孩子回自己家里睡觉吧。我的两个孩子也在家里睡觉呢,没准还在做着美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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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胖乎乎的女警看了我一眼,没有丝毫感情地说:“没人来领他,他只能待在这儿,天亮了再处理他的事。”


  我不解:“他爸爸妈妈呢?都这么晚了,也许他们正在四处找他呢。”


  女警察没搭理我,另一个年轻的男警察却热情地搭腔了,也许看到我是一位富于爱心而且年轻漂亮的女士吧。他说:“甭管了,你录好口供就可以走了。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父母亲也不管他了,忙着照顾他的小弟弟呢。”


  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激动地说:“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呢?”


  男警察见怪不怪地一撇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后妈呗。我们这碰上的这种孩子多了,管不来啊。”


  于是我后悔了,后悔刚才自己为什么假充英雄,后悔为什么一定要见义勇为,如果把这可怜的孩子放走就好了。如今他无所谓地冷冷笑着,看着我的眼光好像在说:怎么样,我就是后妈养的,连警察也没心情搭理我呢。


  急急忙忙赶到的米丰向警察了解情况后把我从派出所接了出来,我情绪低落,最后一眼看了看已经睡靠在墙边的男孩,感慨地想他的夜班“工作”其实挺累人的。


  米丰自然知道我低落的原因,开导着说:“这是极个别的情况,不能片面强调后妈身边的孩子都是犯罪分子或者犯罪候补分子,许多后妈带大的孩子一样成了丰功伟人,比如…比如……哎,你怎么会在离家几里地的居民区惨遭毒手呢?你一个人上那儿去干吗?”


  我不吱声,无所适从地缩在汽车前排座椅里,寂静的大街上空无一人,但我却仿佛透过无边的黑暗看到许多后妈置之不理的孩子在城市每一个阴暗角落里活动着。他们蓬头垢面,无家可归,扒完垃圾堆又扒女士的包,隔三差五地到警察局里待上一夜半宿,和公安干警们混了个脸熟,甚至连人民警察也拿常来常往的小贼们没有办法。


  我又想起那个已经被判刑的十八岁的大男孩,他也是后妈养大的,截然不同的是他的过失性犯罪源于离不开后妈真挚的爱。换句钻牛角尖的话说,不管后妈爱不爱孩子,那样一个畸形组合的家庭都是不圆满的,孩子的最终归宿地也都是残缺不全的。


  米丰还在积极劝导颓废的我:“米涵,咱们看待这件事呢既不能由点看面,也不能由面看点,这不是简单的窥一斑而见全豹的道理。但是防患于未然还是一种比较积极的态度,所以我决定忘记自己对两个孩子的承诺,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和你通报一下。”


  我想起昨晚两个孩子在大丰收饭庄失踪的事,连忙坐直了:“哥,你快说,我就知道昨晚事不对,快说啊。”


  米丰叹了口气:“行,我就当一回言而无信的小人吧,为了你我可是所有的高尚情操都抛之脑后了。别说你,就连我堂堂正正一个男人如今也感觉这后妈是真不好当啊。昨晚上我慌作一团四处找两个孩子,结果在离饭庄不远的林阴道上发现了她们,吃惊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男孩。我躲在树后一瞧,就是上次那个十七八岁的‘周杰伦’。上回是痛说革命家史,这次所为何故?于是好奇心和责任心并重的我就躲在树后偷听,嘿,为了你的终身幸福,所有不光彩的事我都干全活了。隐隐约约就听见说什么后妈,什么忍无可忍,什么离家出走。这只言片语的我一分析,坏了,孩子们是不是在商量离家出走的事啊,赶紧一个箭步冲了出来,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呢。那个男孩一见我撒腿就跑,跟只野兔子似的,我自然是追不上了。我就和颜悦色地问两个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她们一个劲儿摇头说没有,没有,只是一个过路的陌生人问问路。明知是百分之百的假话,我也装着跟真理似的,还批评她们不应该出来乱走,如今社会乱着呢。她们一看我是真相信了,忙得寸进尺地哀求我别把这事告诉你,还保证以后绝不再犯,一定乖乖听大人的话。我念她们态度诚恳,而且最近看你也是情绪不佳,本想着别给你再添乱子了,可是今晚这派出所的架势我也有些慌神,万一俩孩子在老龙回来之前捅了大娄子,咱们俩可是一世英名付之一炬啊。我还无所谓,你这国庆节的婚礼可就泡汤了。米涵,我和你说这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咱们的主要任务得改变一下原来的单一原则,从开始时照顾好孩子的吃喝拉撒,转移到确保孩子们‘开心度假,安全返家’的双轨路线上,你觉得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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