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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略的别样母爱:《后妈无畏》作者:艾言

本主题由 guiqulai 于 2008-3-9 20:24 移动
  “别自以为是地瞎猜, 都不是。我就是心烦, 堵得慌, 出来换换气。哥, 别这么小气, 不过是借你三尺地落脚罢了,反正你这军营空着也是浪费。”


  “米涵,我是那小气的人吗? 不过我得弄明白这出戏的来龙去脉。该收留你时不会赶你走,该六亲不认的时候我还得恩断义绝。我不能由着你玩性子、不懂事, 我也跟着瞎凑热闹吧? 你少不更事就罢了, 我得老成持重吧。回头出了什么事, 我还得在龙律师面前讨个深明大义的好名声。”


  我把行李一扔, 往沙发上一躺, 脱下细高跟的莱尔斯丹, 伤痛的身体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于是长长呼出口气, “哥, 没你想的这么严重, 不是因为小龙女, 也不是因为龙一腾。只是这几天来发生了太多的事, 我的、江苇的、 郑珏的, 还有一些周围的人和事, 我突然间感到自己失去了力量, 找不到方向。”


  米丰糊涂了,“什么力量? 什么方向? 你在给你哥朗诵诗歌啊? 瞧你, 一副找不着北的狼狈相, 像个逃兵。快给哥好好说说, 我给你当指南针, 帮你找回方向。”


  我真想一股脑地把从龙晓雨和杨洋在车站蹦到我跟前起所有发生的事都和米丰说出来, 特别是门缝里飘出来的那句晴天霹雳, 不过疲乏之至的我自己都没理清头绪, 又从何说起呢?


  “哥, 你饶了我, 我好累, 让我先好好睡上一觉。兴许我睡清醒了, 不糊涂了, 就不用劳你肥硕的身躯扮演指南针了。”


  米丰低头看看自己的将军肚的确不适合饰演指南针,咧嘴一乐,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道: “米涵, 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啊?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你可是个通情达理的乖乖女, 从没闹过离家出走。再说你妈已经把‘忍’字诀传授给你了,天塌下来也得谨记‘忍字头上一把刀’,至于弄到出走这般田地吗?快和哥说说, 到底家里出什么大事了? 我不是常和你说, 人在阵地在。如今你人都临阵脱逃了, 家里阵地咋的了? 被两个聪明伶俐的小家伙占领了?”


  米丰不提家还好, 一提家我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终于委屈得憋不住了, 我甩开膀子就号啕大哭起来。米丰这下真慌了手脚, 革命军营里居然眼泪成河, 让他这个威武的总司令左右不是。我的动静还没平息, 电话又响了,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吓人。


  “如果是龙一腾, 就说我不在……”哽咽中我还没忘记保持警惕,其实转弯抹角怎么想老龙也不可能知道我目前惨不忍睹的境遇。


  “喂, 杨洋啊……怎么了? 哦, 你米阿姨告诉你她出差去了……什么? 假的?周叔叔打过电话到家里, 说米阿姨没出差啊……到底咋回事, 你慢慢说, 别急……她不在我这儿,我都睡下了……你别担心,也许她去朋友那儿了……”


  放下电话时米丰叹了口气,“哎, 杨洋真是个细心的孩子, 半夜四点了她还担心你出什么事, 让我赶快联系你。你们老总周强晚上打几个电话到家里找你, 揭穿了你出差的骗局。杨洋说你走的时候情绪不对, 肯定出事了。她说如果是她俩不小心惹了你, 请你别生气, 赶快回家。”


  “都是杨洋说的? 晓雨呢? 她就没什么话要说? 难道她心安理得在呼呼大睡?”我气呼呼地问。


  “哟, 杨洋说完就撂电话了, 我还没赶上问呢。怎么,真的是小龙女惹着咱们米大小姐了? 第三次世界大战正式鸣锣开战?布什同意了吗?”


  我没出声,对米丰百发百中的幽默也笑不出来,心里却更加肯定了龙晓雨的阴谋诡计。如今闹到我已经离家出走的分上了,她还逍遥大睡,丝毫没有杨洋同样的担忧和牵挂,哪怕虚情假意地问上几句也能让我看到一丝光明啊。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脸色一沉,豆大的眼泪赶不及地直往下掉,声势上绝对赶超三千年前的孟姜女哭长城。


  在我决堤的眼泪下米丰愈发担忧了,一边撕扯面巾纸递过来,一边紧追不舍地问道:“米涵,快和我说发生什么事了?和龙晓雨吵架了?老龙知道吗?还是孩子们又偷偷和帅小子约会去了?快说啊,急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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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力地盯着米丰,泪如雨下: “什么都不要猜测了,一切都过去了,哥,让我好好睡上一觉吧。”


  米丰束手无策,只能握着拳头直打自己的大腿,唉声叹气地说:“十四岁,十四岁,我早就预感你和她们一定不会相安无事。完了,果不其然出事了。为了报答二叔、二婶对我的养育之恩,为了你的终身幸福我是左右张罗,前仆后继,偏偏忘记了最有效的一招,当初应该怂恿老龙和你先结婚再把小龙女叫来。哎,棋错一招,步步皆输啊。”


  我一听就急了,激动地冲米丰大嚷道:“什么输啊输的,谁说我输了,你这张乌鸦嘴,好话不灵验,丑话却句句言中,你上回说的……”


  米丰被我激动的情绪吓愣了,“上回?上回我说什么了?给我说中什么了?”


  我硬生生把“复婚”二字咽回肚里,突然想起女生内裤上的一丝血迹。月经来潮,长大成人,情窦初开,一切都是月朦胧鸟朦胧惹的祸。忽然阿Q般乐观起来,刚谙情欲之事的龙晓雨如此卖力地张罗父母复婚的事,会不会也是青春期孩子的一时冲动和糊涂呢?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吧?太累了,先睡上一觉,明天再分析研究如此扑朔迷离的问题吧。


  米丰还在讨好而渴望地看着我,希望我能告诉他到底他所有的预言中哪一句丑话被说中了。我的头脑里被最后一线乐观支配着,竟然带泪冲他抿嘴一乐。这前后矛盾的表情变化让米丰认定我已经精神失常了,拼命呼号我的名字,大幅度地摇着我昏昏欲睡的身躯。任凭执著的米丰怎么劝, 怎么打听,后来我闭着眼睛一句话都没说。今天突如其来的一切在我的潜意识里还是不敢相信, 也许只是一个梦, 我拒绝承认。就算是真实的噩梦, 也让我睡醒再说吧。太累了。


  一个人越是想躲起来找清静的时候越有麻烦找上门来, 我就是那个倒霉的人。刚迷迷糊糊睡了不足五个小时就被吵醒了,闯进米家军营的是神情慌张的路予谦, 他看着穿迷彩服的我一时间没回过神, 的确风格迥异,之前我一贯是走端庄淑雅红装路线的。没办法, 米丰提供给所有客人的服装都是这批发来的武装款式, 只是穿在我身上并不英姿飒爽,何况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


  “路大哥, 怎么是你?”我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


  “米涵, 你干吗关手机啊? 家里电话也找不到你,我找了你整整一夜, 终于在大丰收饭庄你哥哥那儿磨蹭来你的消息。你躲这儿干吗呢? 在这避暑度假啊? 真有闲情逸致。恐怕我得打断你的悠闲假期了, 无论如何你要出马帮我, 帮帮路璐。”


  不知道路予谦是啥眼神, 我这萎靡不振、泪眼婆娑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在悠闲度假啊!好在我还能分析出他的突然造访一定是局势紧张, 所以没和他计较。混沌间却大脑思维搭错线,眼神也不济了,把他的惊慌失措和路璐联系到了一块儿。


  劈头就问:“快说吧, 路璐又生病了,对吗? 哪家医院?”


  路予谦一愣,不明白一贯精明强干的我思路怎么会走到路璐身上,难道他这么个大男人突然慌作一团上门求助仅仅是为了孩子生病吗,而且还苦苦找了我一夜,回过神才纠正我的错误倾向:“不是路璐, 是郑珏。”


  “郑珏? 她不是去旅游吗……出事了?”我好不容易转换了正确思维。的确,能打破路予谦四平八稳状态的也只有郑珏了。可是郑珏会出什么事啊?对了,她已经失踪三四天了吧。想起了我发给郑珏的断交短信, 不知她看到了没有。


  “她不是去旅游, 她……她去上海了, 去办公事, 顺便和你们一个大学同学见了面, 叙叙旧。哎, 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事都怨我。昨晚她回到家,没拿什么行李,回来后情绪挺好,我和路璐也热烈欢迎她,一家人和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可是路璐上床睡觉后她突然情绪变了,还和我说要和我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彼此之间考虑一下是否我们的婚姻是正确的、是经得起考验的。她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吓我一跳, 以为她开玩笑呢。我开始还能心平气和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据实说了这些天的行踪。我是越听越恼火,孩子生病时她却和大学同学游玩大上海,而且还是男同学,弄不好还是初恋的男朋友。我一怒之下和她大吵起来,说了一些过激的话,把她狠狠骂了一顿。她和平时不一样,静静地听着我发火却一言不发。我就更加口无遮拦了,越说越来气,越骂越来劲。末了她盯着我说她要走了,我顿时傻了,知道自己之前太过分了。我拼命挽留她,不过看来她是认真的, 昨晚她已经搬出去住宾馆去了。她这突然袭击搞得我一点主意都没有, 路璐又一个劲地追着问我要郑珏。米涵, 你是咱们最好的朋友, 你帮江苇的事我听说了。我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人, 请你帮帮我们。我和路璐都不能没有郑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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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 原来昨晚上演离家出走的不止我一个倒霉的女人啊。乐了,有点幸灾乐祸。


  路予谦没看出我的心思,继续自言自语说道: “可能你们平时也听郑珏在抱怨我了, 说我不思进取, 随遇而安, 其实她是不知道我的苦衷啊。都说财政局是个前途无量的好单位, 可是我知道别人也不傻啊。多少人拉关系走后门儿, 挤破脑袋往里钻。你们都没统计过, 一个小小的财政局里光是五花八门的留洋博士就占了四分之一, 我办公室隔壁是哲学博士, 楼上有热能物理学博士, 司机班里还有一个比较文学博士。要想在这藏龙卧虎之地脱颖而出,难啊, 更何况论人际背景我是一片空白, 所以你就得想办法和领导套近乎, 学会应酬和豪饮。你们看, 我一个不会喝酒的人现在也能搞上半斤白酒外加半打啤酒了, 虽然喝下去胃烧得难受, 可一想到‘酒精下肚、前途有路’的警世良言只好喝呗。工作上的事我一个大老爷们就不和郑珏诉苦了, 我知道为了路璐她没少被那些专管别人闲事的人指指点点。尽管我们俩都赞同应该鼓励孩子的自理能力和独立意识, 可后妈的身份让她不得不独自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其实我明白她是很爱路璐的, 关上家门她和路璐亲亲热热打成一片, 在公共场合她却假装目中无人、我行我素, 这样的清高自傲更让那些世俗女人看不顺眼了。多少次我按捺不住去反击那些难听的话时别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好像我厚了老婆薄了女儿。我感觉到郑珏肩上的压力, 也明白她的上海同学一定比我优秀, 不说金钱和财富, 至少可以给她轻松安静的生活。不过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也相信她不会扔下路璐。昨晚我是太激动了, 我害怕她真的会离开我们父女俩, 所以情绪失控才和她吵了起来。米涵, 拜托你帮帮我们, 告诉郑珏我和路璐都盼她回来。”


  透过路予谦焦急而诚恳的目光, 我又看到了那双荡漾着葡萄酒紫色光芒的野性眼睛,那个若即若离、玲珑剔透的性感尤物。霓虹闪烁的浪漫上海, 那个曾经带着她追风的成功男人, 那次聚会上暗暗涌动的情愫和四目相对时忆起的往昔岁月。不用说,旧情复炽,初恋回归,我心里顿时燃起一股雄雄的无名烈火,感觉她背叛的不是路大哥,不是路璐,而是我。


  “路大哥, 你别说了。你回去照顾好路璐, 我去找郑珏。”我这斩钉截铁的刚毅表情终于衬托上了一身庄严威武的迷彩服,该出发了。


  外表上看我长得既不像忠厚老实的爸爸, 也不像胖乎乎的妈妈, 不过谁都相信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就因为我照单遗传了他们的热心肠。如果倒退一千年, 我一定是劫富济贫的武林侠女, “为朋友两肋插刀”之类的话也一定是我的固定台词。就说现在, 自己还伤痕累累, 没顾上舔舔伤口就又出发了。但是我已经分不清此番前去,究竟是乐于助人,还是自我挣扎。所有关于家庭和孩子的事儿都混淆在一块儿,还搀和着男女间的爱情,辩证关系真是一片模糊。


  我在火辣辣的阳光下奋步疾行, 强烈的紫外线照着我肃穆的五官, 豆大的汗珠沿着面颊流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忘记了自己未醒的噩梦, 唯一想到的就是像小猫一样趴在我背上、浑身滚烫的路璐。我知道这次她已经好了, 但我也知道将来小小的她还会生病。我不愿看到下次除了爸爸,她再也找不着可以安安静静趴着的肩膀, 她可不是坚强独立的西式娃娃。可是,我自己是不是坚强独立的呢?


  在宾馆大堂里脚踩“风火轮”的我被礼貌地截住, 紧急刹步,抬眼一看是笑眯眯的唐杰。这次是一袭白衣白鞋, 头发油亮, 倒像《金粉世家》中的金燕西。


  “米大小姐, 真巧, 找谁呢?”


  我是极其痛恨背叛了冷清秋的金燕西,加上脑子里错综复杂的一堆烂事,带着炎炎夏日的高温不由得怒火中烧,“找的就是你。”


  他一愣,“我? 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刚从上海回来? 哦, 郑珏告诉你的。我忘了你们是形影不离的三大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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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打自招, 那就是说是你陪郑珏去的上海了?”我冷冰冰地问道。


  唐杰感觉到我的不友好, 不解地问: “怎么了? 单位派郑珏到上海办事, 我尽地主之谊招待招待, 不对吗?”


  “对, 谁说不对了? 咱们唐大老板一贯礼节周到, 怜香惜玉。只是你一定没忘记尽地主之谊的时候叙叙旧, 回忆回忆当年的一往情深吧? 美酒鲜花,气氛暧昧,于是你温情脉脉地告诉郑珏记忆里那条永不磨灭的白纱巾, 历数十年的奋斗和等待,然后向郑珏展现你在上海滩光辉耀眼的财富, 描绘你能给她带来无与伦比的幸福, 鼓励她抛开烦恼的现实和平淡的家庭去追求逝去的浪漫。”


  唐杰无奈地一笑,“米涵, 你还是和大学时一样言语犀利, 措辞尖锐, 我是说不过你。如果你刚才说的我都做了, 又怎么样呢?”


  我把他的无奈理解成无赖, 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唐杰, 算你还是个男人, 敢作敢当啊。不过你别忘记郑珏现在的身份是路予谦的太太, 是路璐的妈妈,一个四岁女儿的母亲。唐杰, 物事人非, 青春已逝。大学毕业十年了, 以往的美好岁月已经成为历史, 咱们都从朦胧中成熟起来, 你也不再是当年骑着摩托车追风的幼稚大男孩了。在聚会上我就从你的眼神中看到了往日纯洁的初恋, 我相信那一定是无比神圣而美好的。但理智一些, 家庭和责任应该是我们这个年龄人的光荣义务, 该留给岁月的就遗忘了吧。”


  唐杰儒雅地回敬道: “米涵, 我的记忆库该保存什么似乎得由我自己决定。既然你也说初恋是美好的、纯洁的, 那我就更应该奋不顾身去追求, 去挽回。我惊奇的是这些俗套的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在我的记忆里才貌双全、敢爱敢做的米涵可不是一个传统的女人。还记得大学里你发表的一篇篇洋洋洒洒、淋漓尽致的杂文吗? 抨击世俗, 嘲笑守旧, 挣脱约束, 鼓励创新, 那种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无比勇气都让我们男生汗颜和敬畏。大家背后都称你为‘女鲁迅’, 很多男生传阅和收集你的文章, 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大胆追求敢于打破传统的你。谁会料到十年后你传统的本性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我猜能改变一个女人的应该是一个她深爱的男人吧?”


  听到这儿我心里隐隐作痛, 满身的伤痕在刺激之下痛楚起来,但我嘴上还是不饶人地说: “对, 我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大无畏的米涵了, 回归传统也不是什么恶俗之事。改变我的是我深爱的男人和他的女儿, 他们让我知道一个家庭的稳定是多么重要, 而父母亲与孩子间的牢固关系又是那么无坚不摧。有时成年人空洞地大谈特谈爱情的时候, 他们忘记了肩上的责任, 低估了一个小小孩子的能力。我不想知道毕业十年之后你们在黄埔江边重拾的记忆和将来的海誓山盟, 我只想说有一天当你看到一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时, 你会知道你的渺小和无知。那些伟大的爱情宣言, 憧憬的甜蜜未来, 在一个孩子无言的目光下会慢慢退缩的, 你信吗? ”


  我不知道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是说给唐杰的,还是教育自己的,眼前仿佛看见龙晓雨那双透着伶俐和机智的双眼,心里竟阵阵胆怯和摇摆。


  唐杰似乎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 不安地问: “你说的是郑珏的女儿路璐, 可她不是郑珏的亲生女儿啊。”


  我不由得笑了, “唐杰, 刚才你还嘲笑我的传统, 我看是你观念守旧而迂腐吧? 难道后妈和女儿朝夕相处就不会产生真感情吗? 不信你可以问问郑珏, 路璐在她心里占了多大的席位? 她给女儿讲故事的时候是不是很满足?她亲吻女儿的时候母爱是不是在心中升腾? 天平的一端是你们纯洁的过去, 天平的另一端是现在的丈夫和女儿, 你说郑珏会怎么选择? ”


  “米涵, 怎么是你? 你们在聊什么呢? 这么投入, 我在电梯边叫你们都没听到。”


  不知什么时候身着白色连衣裙的郑珏已经站在我们身后。一脸娇羞的情意荡漾, 眼里溢满无比的幸福, 从每丝头发到每寸皮肤都散发出男人抵挡不住的柔顺和娇媚。两眼发直的不仅是唐杰,我也得承认郑珏和路予谦结婚后很久没看到如此风情万种的她了。我自然而然地把她的千姿百魅、容光焕发归结为初恋的力量, 但我今天不是来捧场喝彩的。此刻我有万语千言, 关于家庭、关于女儿、关于责任、关于道义,但只化做一句淡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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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珏, 路璐前两天病了。她和我说她很想你, 虽然是用英语说的, 不过我发现她只是个中国娃娃。”


  我记得一本武侠小说上描写两大武林高手决战高山之巅时, 一个志在必得地带了十种绝门兵器, 另一个两袖清风、赤手空拳。结果后者赢了, 他用锋芒毕露的眼睛击败了浑身兵器丁当做响的对手。此刻我企望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能动摇他们, 企望势不可挡的爱情在孩子面前退了小小的一步,不知我的功力到了吗?


  郑珏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像侠女一样绝尘而去, 转头问唐杰: “米涵怎么了? 她和你说什么了? 满脸的正义凛然, 奇怪。”


  唐杰若有所思地说: “郑珏, 你还记得大学里米涵那些笔锋犀利的杂文吗? 尖锐叛逆的风格曾经让我们男生激动不已, 今天她还是那样义正词严、咄咄逼人,但骨子里女人的天性却表露无遗。你知道刚才我仿佛看见什么吗?”


  郑珏不解地问: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只毛发冲冠的老母鸡, 在凶狠的老鹰面前毫不示弱地张开翅膀, 拼命保护自己的孩子。”


  郑珏哈哈大笑,“你太夸张了, 把咱们楚楚动人的米涵说成怒发冲冠的老母鸡, 回头她可以写上几篇洋洋洒洒的万言杂文批判你了,绝对让你成为‘女鲁迅’笔下的又一只‘丧家犬’。”


  唐杰自嘲一笑,“刚才她已经好好把我批判了一通, 我还没完全消化吸收呢。不过醍醐灌顶间我还是大致明白了, 对你们三大才女的与众不同又深刻理解了许多。对了, 郑珏, 你今天真漂亮, 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你如此婀娜多姿、深情款款,刚才转头看到你时真的有种焕然一新的强烈感觉。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个中转变自然不是我的力量, 哎, 如果当年我执著一些, 勇敢一些, 今天你我会是怎么样呢?”


  郑珏若有所思地说: “当年……当年其实我们不懂爱情……”


  很多人都说现在的小说和电影构思得太假, 主人公相互间发生了许多许多的巧合, 写作者才能把支离破碎的章节连贯起来。其实我们只要去认真品味我们的生活, 你也会发现某一天某一刻, 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遇上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比如你在蓬头垢面时惊奇地发现菜市场里和你争抢最后一堆茄子的那个胖女人就是三十年前抢你棒棒糖的邻居小花。生活就是由无数的巧合连接起来的, 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也就像穿珍珠一样串了起来。由此,我们平凡的一生才会如此精彩, 让人流连。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疯狂的刺激让江苇的伤痛加重, 反正我去和唐杰过招的时候她独自在妇产医院里候诊。蜡黄干裂的嘴唇和惨白如纸的面孔表露着她正忍受的巨大痛苦, 人来人往中许多人熟视无睹, 毕竟到医院来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伤与痛。旁边一位慈善为怀的太太怜悯地盯着她弓缩成虾状的脊梁, 实在看不下去了, 人道主义地过来救助。


  “小姐, 你没事吧? 需要我帮忙吗?”


  江苇手捂着腹部声若游丝地说: “没关系, 老毛病了, 我等的许教授还没来。您有事先去忙吧, 谢谢。”


  “原来你挂的也是许教授的号啊? 那我陪你一块儿等吧, 我也挂了她的号。她可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了, 七八年前我怀孕时妊娠反应特别厉害, 还患上顽固的厌食症, 当时就慕名找她看的病。一晃八年, 现在她是退休专家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看您今天精神不错, 不像看病的样子。”


  “妇科方面的小问题, 体检时发现的, 卵巢上长了个小囊肿, 来咨询咨询许教授。女人快到四十岁就得珍惜自己了, 健康方是无价之宝啊, 所以每年我都例行体检一次。哟, 你这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是你的孩子吧? 真可爱, 虎头虎脑的, 一看就知道是调皮捣蛋的机灵鬼。”


  提到宝贝儿子江苇暂时忘记了病痛, 看了一眼手上握着的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幸福慈祥的笑容。和所有的妈妈一样, 女人天性都喜欢别人夸奖自己一生最成功的作品, 而且这位热心肠的太太慈爱的目光中也透着对孩子的喜爱,于是江苇拿出钱夹里大宝、小宝的经典照片给捧场的女士看, “给您说中了, 两个调皮蛋, 把我折腾得够呛。瞧, 这张照片更得意, 兄弟俩在海洋公园里抱着海豚照的。为了满足他们的这个小小愿望, 我和海豚饲养员哀求了一个月呢,天天上海豚馆里软磨硬泡, 帮着饲养员打扫场馆, 扛着小鱼喂海豚, 别人都当我是新来的临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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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啊, 为了孩子妈妈是什么都肯干的。我就见过一位母亲, 因为孩子想得到乔丹签名的篮球天不亮就到机场去等, 结果被疯狂的人群踩伤了脚。她的孩子抱着妈妈直哭, 说以后只要妈妈好好的就OK了。让我看看, 哇, 这张好得意, 两位公子脸贴着海豚真神气, 都可以上杂志封面了。真羡慕啊, 孩子眉清目秀的像你, 一瞧你就是位幸福的妈妈, 说起儿子好像病都好一大半了。”


  “您不知道, 这两个小家伙还帮我看病呢。今早看我肚子疼得起不了床, 我的小儿子握着小拳头说‘妈妈, 你别怕, 我是男子汉, 我来保护你’。大儿子更厉害, 装好热水袋就往我肚子塞, 他的小手都烫红了。”


  就这样, 两个穿着高雅、气质相仿、风度不凡的女人在妇产科门诊这么一个特定的背景下以孩子为主题, 颇为投机地聊了许久。我们经常可以在生活的各个角落发现这熟悉的一幕, 比如公园游乐场、学校足球赛或者婴儿爬行赛上, 妈妈们骄傲地谈论着自己的孩子, 就像将军得意于自己辉煌的战役。话逢知己千句少, 直到许教授的助手把江苇叫了进去, 两人才依依作别。那位热心肠的太太独自一人时也没闲着, 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一个个走过的孕妇。她被每个孕妇脸上那种趾高气扬、昂首挺胸的表情所吸引, 时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


  “罗娜, 罗娜, 到您了。”


  护士的叫号声打住了那位太太的遐想,“到我了? 哎, 来了。”


  罗娜走进许教授诊室的时候江苇已经走了。命运的重叠和交错都是如此分秒不差的精确,所以她不知道刚才和她一见如故的女士在她生命中将起到何等举足轻重的意义。


  “许教授, 您好。我是您多年前的老病人,也许您已经记不得了。快七年了,您精神还是这么好。这是我的体检化验单, 麻烦您给看一下是不是大毛病……哟, 这是谁的病历本忘带走了……”


  许教授抬眼看了一下,的确不记得眼前这个丰满的女人了,收回目光看见了桌上被遗漏的病历本,“哦, 是刚才那位病人拉下的。没关系, 她是我的老病人, 改天我交给她。”


  眼尖的罗娜已经看到了病历上的名字“江苇”, 激动中她感觉到上天的巧妙安排, 不由自主地问道: “您说的是刚才那位两个孩子的母亲吗?”


  “对啊, 你认识她啊?”


  罗娜关切地问:“许教授, 她得的什么病啊? 好像很严重, 我看她在外边候诊的时候疼得很厉害。”


  “老毛病了, 子宫内膜异位症……”


  “子宫内膜异位症? 我好像听说病情严重的会影响生育吧?”


  “她病了十几年, 已经导致不孕了……”


  “什么? 不孕? 您说她有不孕症?”


  这个我们刻意对罗娜隐瞒的消息顿时让她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她无法重组和分析这个意外的信息。隐隐的,她感觉到这个意外信息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出了医院的大门她头脑一片空白, 搭上了一辆出租汽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溜达。 车窗外许多妈妈牵着自己的孩子一晃而过, 于是她脑海中不时想起照片上两个机灵可爱的男孩, 他们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好像回忆起孕育孩子的艰辛过程。一度的克制和冷静在悄然退去, 迫切想见到骨肉的强烈欲望让她心跳加快、热血沸腾。司机在她下意识的指挥下来到于家的大院外, 熟悉的院子由远到近,故地重游让她百感交集。于家几重院落豪华如前, 绿茵茵的草地花园景色依旧, 隔着雕花的铁栅栏她看见了大宝和小宝在追逐玩耍着。


  那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感人画面: 江苇换上了洁白的家居便服躺在白色的阳椅上, 微笑着注视两个你追我赶的男孩子, 病痛的影子在不经意的皱眉间还依稀可辨。机灵的大宝把皮球远远投给小宝, 笨拙的小宝没接住, 还摔了个大跟斗。小宝的嘴巴一扁, 撒娇地看了妈妈一眼, 嘴上呼唤着妈妈的帮助, 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江苇没跑过去搀扶, 而是鼓励着他自己爬起来,哥哥也在叫喊弟弟快起来接着玩。这时身着白色T恤衫的于子建出现了, 他走到江苇身后, 手扶在爱妻肩上。两人的手自然地握在一起, 互相轻柔地抚摸着。夫妻俩一起笑着鼓励小宝快爬起来, 哥哥实在等不及了, 主动上去拉起了躺在地上耍赖的弟弟。小宝破涕为笑, 追着哥哥要报仇。喧闹的儿童游戏继续进行, 爸爸也被感染了, 轻轻拍拍江苇的手背, 小跑着加入了儿子们的行列。江苇专注地看着眼前三个爱着她的男人, 温柔地叮嘱他们小心别摔着。体贴的丈夫时不时跑步过来亲亲漂亮的妻子,调皮的孩子们吃醋了,也拼命扑过来钻进妈妈怀里,硬把没完成亲吻动作的爸爸挤到一边。幸福无比的江苇在两个孩子左右夹击的亲吻中笑着,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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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娜在出租车里远远目睹了这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她甚至想象到自己跟在孩子们的后边奔跑欢笑,想象到孩子们湿乎乎的吻印在自己脸上。这是她从香港回来后第一次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他们生龙活虎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 红扑扑的小脸蛋触手可及, 嬉笑叫喊的声音清脆入耳。两行热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积压在心头六年的思念让她不自觉地打开车门, 迈出了右脚……


  司机羡慕地说了一句: “这家人真幸福……”


  被唐杰形容成“老母鸡”的我离开了他们“约会”的宾馆,坐上了出租车。习惯性地说出了我和龙一腾的家的地址,到了楼下才想起我已经是失去阵地的逃兵了,赶紧重新报上米丰家的地址。感觉现在的自己真是无路可逃的“丧家犬”。


  车子刚要在米丰的大别墅前停下,眼尖的我叫了一声:“司机, 别停车, 继续往前开。”


  年轻的出租司机不解地问道: “小姐, 这不是到了您说的地址吗?”


  我没好气地说: “叫你开你就开, 又不是不给你钱。”


  “行, 顾客就是上帝, 你说吧, 咱们往哪开?”


  我没回答, 眼睛透过车窗盯着坐在米丰别墅门前的两个女孩子。她们就坐在台阶上, 穿着一样的黄色运动装, 手里拿着矿泉水, 头顶着烈日, 好像还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不用说, 肯定是上米丰这儿找我来的。我的目光掠过无足轻重的杨洋, 停留在龙晓雨身上, 越看越觉得她长得不像一腾, 换言之就是像她美丽的母亲了。难怪我遇上劲敌了,曾经以为她只是我的主考官或者能批准我转正的上级领导,轻敌了,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简直是我一生命运的仲裁庭。


  我叹了口气, 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不想也不愿面对她们。让司机把车停在了街心公园, 我独自一人在公园里散步。下午的公园很冷清, 没有缠绵的情侣和戏耍的儿童, 正好给我一个认真思考的机会。


  有些现实是没法逃避的, 噩梦终究会醒来, 我必须得理清脑子里的一团乱麻。从车站接回龙晓雨起的点点滴滴在我眼前像过电影,平静的生活真的如我所料弄得一团糟。我忽然想起米丰说过龙晓雨只是一个乐呵呵、没有任何心计的女孩, 看来我们都被表面蒙蔽了。都说“旁观者清, 当局者迷”, 我尝试作为局外人跳出这一切来分析问题,顿时思维活跃, 火花乱迸, 所有的迷惑都变得脉络清晰, 一目了然。


  龙晓雨此行目的明确, 把杨洋带来不是简单地作为参谋我的智囊, 而是迷惑我的一个幌子。我在丰富的营养早餐下丧失警惕, 忘记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龙晓雨才得以暗地张罗起父母复婚的大业。怪不得龙晓雨准备好了父母交换的礼物,怪不得和我交流的时间这么少, 怪不得她对我和一腾同甘共苦的生活并不关心,还有她和我说话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好像脑子里在考虑什么宏伟大业。再想想她的热线电话特别多, 经常一个人躲在屋里讲电话, 聊起来没完没了的, 而杨洋就在屋外和我周旋着。不知不觉间这个古灵精怪的小龙女就已经在我眼皮下说服母亲同意复婚, 而下一步就是说服父亲了,不管用什么手段。


  如此透彻的看到这是一个有预谋的行动时我已经被缴了械, 垂头丧气间脑子里突然有一个声音跳了出来: 就算小龙女密谋策反, 难道你不相信龙一腾对你的感情吗? 四年里的点点滴滴记录了你们的依恋, 记录了你们的酸甜苦辣,记录了你们曾有过的孩子,难道老龙会被小龙女所左右吗? 这复婚是双方的事, 不是女方一个人说了算的, 更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说了算的。


  我刚被这个声音振作而看到一丝希望,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就跳了出来: 你糊涂了? 你EQ和IQ都退化了? 小龙女是龙一腾和另一个女人的基因组合, 她要把两个分开已久的基因个体再组合起来简直易如反掌。你没看见多少离异的夫妻最后为了孩子又走回一起,这事咱们身边还少吗?


  矛盾的另一面也不服输, 大嗓门地又叫嚷道: 你和龙一腾一起披荆斩棘四年多了, 情深义重, 恩爱非常, 你怎么今天没自信了? 四年里他和那个女人两地分离, 爱情早就没有了,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给自己一点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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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激烈的辩论还在进行,对立的声音又再响起: 米大小姐, 爱情不是空洞的海誓山盟, 也不是成年人自以为是的两厢情愿。你今天不是还振振有词地对唐杰说在一个孩子无瑕的眼睛中爱情会一步步退缩吗? 再伟大的爱情宣言也敌不过血缘关系啊, 那才是真正的无坚不摧。这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好像都是出自你自己的嘴巴吧? 自欺欺人不是你的风格, 勇敢面对现实吧。不要以为一切只是一个初谙情感的女生朦胧所为,她是在竭尽全力拯救一个家啊。


  我被头脑里的一对矛盾演员折磨得心力交瘁, 是与非、对与错已经模糊不清。何去何从, 谁能给我一个答案?


  “米涵, 米涵, 真的是你吗?”


  怪不得人常说“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 我再一次感慨世界真小。抬眼一看是宋军抱着个小婴儿, 身边牵着位温柔贤淑的小家碧玉, 典型的三口之家。


  “米涵, 你不是坚守岗位的女强人吗? 一个人在这公园里瞎溜达什么呢?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


  宋军咋咋呼呼的提问打断我的思路, 死要面子的我恢复端庄模样, 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里安静, 我在寻找创意。”


  宋军一脸的怀疑: “不会吧? 炎炎酷暑不待在空调房里享福, 跑到公园里寻找广告创意? 看来这才女的风格是与众不同, 咱们凡夫俗子和你们脱节得厉害。”


  我客气地反问:“你们在这干吗呢? 这是你太太吧? 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真漂亮。”


  宋军礼节上顾不得谦虚, 忙不迭地把抱在怀里的小婴儿送到我跟前,“我们在这儿散步呢。快看, 这就是我那小兔崽仔, 快满两月了,上回聚会时跟你们唠叨的那个。长得壮实吧? 你说像我还是像他妈? 百分之六十的人说像我, 百分之三十的人说像他妈, 还有百分之十的人问我上哪能捡到这么好看的婴儿,纯属嫉妒, 嫉妒。”


  我凑头一看, 真是个粉粉嫩嫩的小天使, 小脸蛋红扑扑的, 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陌生的我。他的天庭饱满,睫毛浓密亮长, 鼻梁挺直, 嘴周一圈细密的绒毛,小嘴还一努一努的。看我在目不转睛盯着他, 小家伙居然咧嘴一乐。


  我忘记了自己的烦恼, 兴奋地叫了起来: “宋军, 你这儿子不认生呢, 还冲着我乐。我看模样还是像你多一些, 不过可比你招人喜欢。 ”


  小天使的妈妈温柔地笑了,“这小子喜欢看漂亮阿姨呢,每次看到漂亮阿姨就乐。你瞧, 又冲阿姨笑了。”


  宋军抱着儿子以过来人的口吻教训我了,“米涵, 还是你们三大才女明智啊。我跟你说, 这孩子是看着别人的好, 其实这里面的辛苦你们哪能体会啊。你看着像洁白的小天使吧? 其实这整个一花钱机器, 快速消耗人民币, 用的是高级‘帮宝适’尿不湿, 吃的是国外进口奶粉, 穿的是百分之百的纯棉衣服, 玩的是安全无害的环保塑料玩具。为了他高标准的优质生活我是没日没夜挣钱啊。你看我是不是憔悴不堪、苍老十年啊? 当年的玉树临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纯粹是这孩子给折腾的。你再瞧孩子他妈, 身材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曼妙, 婀娜的纤腰变成水桶, 白净的脸上尽是斑花。更惨的是怀孕时她受的苦啊, 不停地呕吐反胃, 晚上不能平躺睡觉,脚肿得穿不下鞋子,隔三差五地跑医院吸氧气。临分娩还哭天喊地疼了十几个小时, 最后肚子上拉了一刀, 做了剖腹产。孩子生下来以为平安无事了, 谁知这小家伙降临人世更能折腾了。你睡觉的时候他要玩耍, 得陪;你要上班了他却要你抱着才肯睡觉。三更半夜地号, 没完没了地叫, 饿的时候像只北方野狼, 饱的时候像只养膘的猪。快两个月了, 保姆换了三个, 没有一个愿意陪我们并肩作战, 都嫌这小兔崽子太闹。没办法,我们亲自伺候着, 就跟车轮战术似的, 两口子轮流上阵,没吃过一顿完整饭, 没睡过一晚安生觉。哎哟, 米涵, 这生儿育女的血泪史我跟你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


  我羡慕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家三口: 抱着儿子的父亲挂着笑絮絮叨叨地抱怨受到的 “剥削”; 还没恢复婀娜身材的母亲一言不发, 慈祥地看着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脸上洋溢着女人最大化、最骄傲的幸福;儿子好像心有灵犀, 知道口是心非的父亲在一个漂亮阿姨前面夸他呢, 时不时握着肉墩墩的小拳头咧嘴乐, 然后满意地放了个高音响屁, 带出一滩黄水水的便便。两口子忙不迭地从随身携带的百宝袋里拿出“帮宝适”纸尿裤给儿子换上, 动作配合默契如同生产流水线上的熟练工。完事后两人还不忘低头研究那一摊黄黄的便便是否“色、味、量”正常,其专注程度让我回忆起生物课上在显微镜下寻找单细胞的草履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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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人解决了宝贝儿子的排泄问题,急急忙忙和我告别, 解释说婴儿便后就得马上进食, 所以赶回家母乳喂养去也,否则小家伙非造反不可。宋军意犹未尽,边走边回头冲我补充嚷嚷:“米涵,下次再聊,下次再聊。还是你们三大才女明智,千万想好了再生孩子,好好享受眼前现成的幸福吧。”


  看着这家人脚底生风地赶路回家喂奶,混沌不清的我茅塞顿开,不用继续之前有关爱情和家庭的辩论思路,眼睛始终盯着被丢弃在垃圾箱里那块带黄便便的纸尿裤---原来这才是真实。


  猜想我临阵脱逃后两个胜利的小兵一定在夺取的阵地上欢呼雀跃, 其实不是这么回事。此时此刻杨洋和龙晓雨无精打采地坐在客厅里, 灯没开, 电视里播放着水果沙拉的制作方法。这曾经是最吸引杨洋的节目, 但她现在连瞧也不瞧正卖力讲解的金牌司仪刘仪伟。


  过了许久杨洋打破了沉默, 责怪地说: “都怪你, 这下闯大祸了。米阿姨手机关了, 还骗我们说去出差,她一定知道了什么。我们在米丰叔叔那儿等了一下午也没见她的影子, 周叔叔说她都两天没到公司上班了。你猜她到哪去了?”


  龙晓雨转动着眼睛狡黠地说: “这也不能全怪我, 当初你也同意这么干的。我估计米阿姨不会藏到米叔叔家里或者饭庄去, 她猜到我们一定会到那里找她。如果她存心不让咱们找着她, 就一定藏在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也许米阿姨就躲在那儿。”


  “那你快说啊, 都这时候了, 还卖关子, 急死我了。”


  “米阿姨的娘家,米奶奶家。”


  杨洋恍然大悟,腾地站起身嚷道:“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呢? 快走, 咱们上那儿看看去, 兴许你猜得没错。”


  龙晓雨老成持重地拉她坐下,说: “瞧你, 听风就是雨, 毛手毛脚的, 天都晚了,怎么去呢?第一, 咱们现在不知道米阿姨的娘家在哪儿; 第二, 我觉得莽莽撞撞冲到那儿去不是太妥,所以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杨洋不耐烦了: “第一个问题好办, 咱们打个电话,软磨硬泡地问米丰叔叔,他一定会告诉我们, 然后我们打辆出租汽车去。第二个问题我不明白, 为什么不妥?”


  龙晓雨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第一个问题我知道难不倒绝顶聪明的F2。第二个问题你听我慢慢和你分析,看我说得对不对。上次米奶奶来的时候我发现她情绪不对, 提不起精神,盯着我的眼神也怪怪的。特别是我吃红豆糕的时候, 就好像把她的心都吃了。当时我想不就是几块红豆糕吗, 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有得卖。后来一想, 也许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杨洋不明白了。


  “真笨, 我反问你一个问题, 将来你妈妈会眉开眼笑同意你嫁给一个带着十四岁大孩子的男人吗?”


  杨洋被说得脸红了,生气地打着晓雨的肩膀:“去你的,谁要嫁人了,你再胡说八道我可不理你了。”


  龙晓雨哈哈大笑:“别打了,别打了,这只是个假设性问题,不过十分关键,你好好想想嘛。”


  杨洋若有所思地说: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米奶奶看着自己的女儿要当别人家女儿的妈妈,心里怪怪的,而且还是个十四岁的大孩子了,对不对?那就是说如果现在我们冒冒失失连夜找到米奶奶家, 直接打听米涵阿姨的消息, 米奶奶就知道是我们把米阿姨气走的, 她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对吗?”


  龙晓雨夸张地说: “哇噻, 你终于跟上我的思想节奏了。为了奖励我, 你先去弄点吃的, 好吗? 我都快饿死了, 从中午到现在咱们什么东西都没吃, 你可真能顶得住。”


  杨洋无可奈何地说: “真服了你, 闯了大祸还没忘记吃饭。方便面我可以帮你泡好, 不过吃完后你一定要想个好主意, 把米阿姨找回来。”


  门铃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两个小姑娘惊讶地相互对视着。


  “你猜会是谁?”杨洋紧张地问。


  龙晓雨摇头晃脑地说: “第一种可能是米丰叔叔, 他知道我们已经弹尽粮绝,所以从饭庄里给咱们带新鲜热辣好吃的东西。第二种可能是米阿姨, 把我们单独丢在家里让她忐忑不安, 终于决定既往不咎, 回来给咱们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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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MY GOD, 生死攸关你怎么还忘不了吃啊?”


  龙晓雨调皮地吐着舌头说: “ 幽默幽默, 我是看你太紧张了, 试图博美女一笑。别猜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江苇:“哎, 晓雨, 你们俩怎么不开灯啊, 天都黑了。”


  龙晓雨长长吁了口气: “江阿姨, 是你啊? 看来我们都没猜对。”


  江苇莞尔一笑: “你们猜什么呢? 以为是爸爸回来了? 就你们两人在家啊? 你们米阿姨呢? 我打她电话关机了, 还以为陪你们在家里度周末呢?”


  杨洋愧疚地说: “江阿姨, 连你也不知道米阿姨在哪儿啊? 看来她真的躲起来了, 昨天傍晚她骗我们说要出差就走了, 今天我们找了她整整一天也没找着。”


  江苇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看着两个孩子严肃不语的表情猜到肯定出了事, 连忙打开亮堂堂的吊灯, 拉着两个孩子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们快给我说说, 到底出什么事了? 米涵走了?”


  两个孩子推搡了半天, 还是杨洋开了口: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米阿姨回家后情绪不对, 脸色阴沉沉的, 收拾了一会儿就说要出差, 可能会很久, 让我们照顾好自己。后来周叔叔打电话过来找米阿姨, 他说米阿姨不会是出差, 公司没安排她的出差任务,而且公司里许多工作等她处理啊。”


  江苇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自言自语地说: “米涵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 不会没有理由扔下你们两个不管。她生我的气或者郑珏的气也和你们没关系, 一定是……晓雨, 你和阿姨说, 你们是不是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米阿姨伤心了?”


  龙晓雨着急地摇头说: “没有, 真的没有, 我们对米阿姨很尊敬, 没惹什么事。”


  江苇明察秋毫的眼睛捕捉到杨洋眼里一闪而过的疑虑, 拉住杨洋的手说: “杨洋, 你坦率地告诉阿姨, 你们是不是不小心做了什么? 江阿姨知道你们是懂事的好孩子, 不会怪你们。我可以帮你们找到米阿姨, 和她解释清楚。你们也希望米阿姨尽快回家吧?”


  杨洋低着头面红耳赤地说: “江阿姨, 我们俩可能是闯祸了。可是……可是我们得当面和米阿姨承认错误, 这样她才会原谅咱们。求求你, 江阿姨, 你去帮我们找回米阿姨, 我们知道是自己不对, 但我们不是故意惹她生气的。”


  江苇看着两个孩子诚惶诚恐的目光实在猜不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叹了口气: “江阿姨知道这些日子你们和米阿姨还是相处得挺开心的, 也一定不会故意伤着米涵。好吧, 等我找回米阿姨你们自己跟她当面承认错误。借这个机会阿姨有些心里话想和你们说, 你们俩和大宝、小宝不同, 你们已经长大了, 大人间的事情多多少少也能理解。米阿姨和晓雨的爸爸在一起白手起家奋斗了三年多, 寒来暑往, 四处奔波, 其间的艰辛你们,特别是晓雨, 一定不会了解。别看现在房子宽敞了,其实他们刚开始租的房子还没有现在这间厨房大。如今龙律师名气在外, 业务一项接着一项, 当初他们可是四处碰壁, 遭人白眼。费了多少周折接下第一场官司时两人相拥着喜极而泣, 庆祝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龙律师一个没有后台、没有根基的外地人要想在这儿有一番建树多不容易, 很多次老龙都要放弃了, 可是米涵阿姨一直在旁边给他打气加油。今天他们挺过来了, 事业和家庭修成正果, 我们都替他们高兴。可是米阿姨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平常女人, 她才三十二岁, 突然要接受一个十四岁大的孩子。就好比突然让晓雨承认年轻的米涵是自己妈妈一样, 你们双方一定都没法调节节奏, 迅速进入状态, 所以不经意间彼此可能会有些误会。我猜事情大致经过就是如此, 对吗? 哟, 你们俩哭什么啊? 别哭, 米阿姨一定会回来。 ”


  两个女孩子听着这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哭了起来, 久为人母的江苇似乎比我更能了解孩子眼泪表达出的意思。她触景生情地揽过两个孩子, 想着大宝、小宝,自己的眼泪也不自主地掉了下来。


  “江阿姨, 你别哭啊。我们知道自己错了……”


  江苇扯过纸巾擦干眼泪,也帮孩子们擦了,装着轻松地说:“好了, 咱们三个都别哭了,我一定帮你们把米涵找回来。你们还没吃饭吧? 阿姨给你们做饭去, 我得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哎, 库存还挺丰富, 米阿姨给你们买好的吧? 她工作起来也是没日没夜的, 一定担心把你们饿着。你们喜欢吃什么啊?”


  趁着江苇在厨房忙碌的时候,龙晓雨开始狡猾地探听我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江阿姨, 那天你和米阿姨是不是吵架了, 你带大宝和小宝走了以后米阿姨就开始情绪低落了。我们猜一定是为了大宝、小宝的事情吧?”


  江苇停住手, 回忆起那天我的暴躁, 叹了口气说: “我和米涵不是吵架, 只是意见不太统一。回去后仔细想想, 我明白了米涵为什么这么伤心, 所以今天专门来和她再聊聊, 没想到你们和她也闹小摩擦了, 更没想到她会离家出走。”


  江苇嘴上说着小摩擦,心里明白一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她暗暗叹了口气,这时电话响了,龙晓雨兴高采烈地丢下江苇一个人跑了出去,嘴里还一边嚷着:“让我接,让我接,一定是妈妈的……喂,妈,是我,你吃饭了吗……我还没吃呢,肚子饿死了。有一位阿姨来了,正帮我们做饭呢…… ”


  后面的声音听不到了,小龙女拿着话筒又鬼鬼祟祟躲进了闺房。江苇若有所思,感觉到了我平时不愉快的种种感受,心事重重地愣住了。


  “江阿姨,让我帮你吧。”杨洋走了进来,看见江苇呆呆地盯着锅里正冒油烟的青菜一动不动,连忙抢过了锅铲子。


  江苇这才回过神来,“没事,没事,让我来吧。杨洋,你站远些,别弄脏了衣服。哎,杨洋,是晓雨妈妈来的电话吧?”


  杨洋犹豫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江苇掩饰地轻轻一笑,“宝贝女儿出门,妈妈肯定天天念着呢。平时大宝、小宝出去春游一天,我都在家替他们担心,总怕他们受伤了或者弄丢吃的东西了。我看晓雨妈妈和我一样,也是为孩子操心的命。最近关心晓雨的电话挺多的吧?我打了几次电话过来都在占线。”


  杨洋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趾,手指揉捏半天才低声说道:“是,最近她家里有点事,所以电话多一些。”


  江苇观察着杨洋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反应猜到了些什么。她没再穷追不舍地为难小龙女的高参。她感觉到了两个自主独立的大孩子和自己的大宝、小宝可不一样,看来事情一定是迂回曲折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小龙女心里有事,正是那些藏而不露的事情让我作出了离家出走的决定。以江苇对我的了解当然知道我狼狈出逃后不会像原始人一样躲在深山老林里,所以她暗暗决定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我问清发生的事情。在此之前她还得找到销声匿迹几天的郑珏,过去的日子里我们三个人都是齐头并进的,更何况如今大敌当前,风雨飘摇。


  可是郑珏在哪儿呢?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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